“剩下的几幅订件先不画了,明年交画,时间来得及。我现在为举办的画展做准备。”庄之言说道。
“有压力?”陈染问道。
“当然,想突破自己。”庄之言笑道。
“画作一旦完成,你就完成了使命,剩下的就交给观者去延伸更为丰富多元的意义吧。即使是同一幅画作,因为每个观者的体验,思考,以及反映不同,得到的东西也是千差万别。所以你没有必要对自己太苛刻,只要尽力画好就行了。”陈染想起不久前看过一本绘画书籍有类似的记载。
“你的想法很对。”庄之言笑道,“艺术理论有一种说法,艺术作品并非是作者一个人完成的,艺术作品一旦脱离了作者,进入公众的视野,其原本的意义就已经改变了。”
“观者也是多种多样的,首先这个观者要喜欢绘画,尤其是喜欢你的画作,否则你画得再好,他们也会视而不见。不喜欢你画作的人,就随他们去吧。”陈染说道。
“说是这样说,也会常常对自己产生怀疑,这样画下去到底是为了什么。”庄之言舒缓地说道。
“喜欢你画作的人,就会从你的画中看出云淡风轻,这可是水墨画中最高的境界。以为你什么都不在乎,什么都是”陈染斟酌了一下,想到了一个很时髦的词汇,“浮云。”
“我也是一个俗人,慢慢地你会发现我就是一个平凡的俗人而已。”庄之言再说俗人的时候,眼睛看向了窗外。“也只有在绘画的过程中才能觉得有一种在云端的感觉,完全沉浸在绘画的世界里,那时的自己才是云淡风轻的。”他端起杯子喝了一口咖啡,说道:“一直很庆幸自己选择了绘画,没有什么能替代它。”
“你很幸运,凭借着绘画可以得到很好的生活。”陈染停顿了一下,笑道:“你已经过了用绘画维持生活的阶段,而接下来就是要为自己画点什么。”
“野心不小呀。”庄之言笑道,突然间陷入了沉默,又道:“我也是这样想的,要为自己画点什么,还是要画下去,并且要画好。”
“这对你不是难事,你不就是用画笔描摹世界的嘛。”陈染笑道。
“说的简单,做起来可是很难的。”庄之言说完便爽朗地笑了起来,很少见到他这个样子,这样的笑才是元气十足的,无拘无束的。这发自心底的笑才可以甩掉那些沉溺在心底的烦恼。
陈染的手机响了,“都准备好了吧,我去送你。”米加加说道。
“不用,顶顶的事都不肯帮忙,我可不敢劳你大驾。”陈染故意用一副埋怨的口气说道。
“我说过了我是真的很忙,但是送机还是可以的,我现在过去。”米加加电话那头的嘈杂声进入了话筒,仿佛看到了人头攒动忙碌的情景。
“知道你很忙,所以谢了,有人送了。”陈染说道。
“一定是庄之言。这就对了,这个时候就该他鞍前马后。”米加加笑嘻嘻地说道。
“没事,挂了。”陈染催促道。
“多聊一会儿,不会耽误你们亲热的。”米加加不怀好意地笑道。
“你不是很忙嘛,还有心思无聊。”陈染说完,挂了电话。
“我走了,顶顶就交给你了。不听话的话随打随骂。”陈染笑道。
“顶顶是个懂事的孩子,你放心好了。”庄之言说完,然后看了看腕表,“还是走吧。”
春天的风温暖地扫过人的脸庞,像是清新的一声问候。
“到了就打电话。”庄之言的叮嘱还是来了,这几乎成为了所有人分别时的话语。
“好的。”陈染笑着跟他挥手,如同一个最普通朋友的告别,但是她知道他们不仅仅是普通朋友。
即使是阳光明媚,也能感觉到空气中潮湿而粘稠的气息无处不在,这就是江南的春天。
陈染看到邻座的同事正在通话,向家人交代一些事宜,好好地交代吧。她从座位上站起来隔着玻璃墙看向机场宽阔的停机坪。体格庞大的飞机能在天上飞太不可思议了,又不是风筝。
米加加打来了电话,在这种喧闹的地方接听电话,要格外地用心才能忽略掉那些进入耳畔的噪音。
“顶顶的事情解决了?”米加加问道。大概是觉得刚才的电话里还意犹未尽,所以需要继续解释一下。
“庄之言会照顾他的。”陈染答道。
“顶顶交给他,你就放心好了。”米加加说道。
“那是当然。”陈染当仁不让地说道。
“我很忙,公司天天加班,我连苏至谦的画廊都没时间去,确实没有办法照顾到顶顶。”米加加在陈述理由。
“总是给自己找借口,我都替你难为情。”陈染笑道。
“到了打电话呀。”米加加随即挂了电话,应该是有事情等着她去做吧。
陈染挂了电话,又看向窗外。正好看到一架飞机抵达,甚至能想象到轮子贴着跑道滑行时发出的呲呲声。慢慢地减速,直至停下来。机舱门打开了,旅客走下来,等待着摆渡车的接应。还是站在地面上安全吧,一定是这样的。
听说飞机失事在起飞和降落的几分钟内占据的概率很大。开始和结束都是那么难以操纵。就像一个人做事一样,开头总是迟迟难以开始,结尾也总是难以坚持到底。这都是哪跟哪呀,陈染不觉笑了起来。飞机还是最安全的交通工具,所以放心好了。
想是那样想,但是每当飞机腾空而起时,她还是会忐忑不安,那时候只能在心里默默祈祷,一切都平安无事,直到飞机稳稳地降落,看着有人已经打开手机向亲人报平安,有人拿着行李沿着过道往前走,她才长长地舒一口气,再见了。并暗中发誓以后再也不坐飞机了,与其受到的惊吓,节省出再多的时间又有何意义,可是等到下一次就会因各种各样的原因,又选择了飞机出行。
陈染查看手机,在记事本上看到了周日被标注了“顶顶的生日”字样,当晚回来,正好赶得上。然后她就盘算着要给顶顶准备什么礼物,是拼图玩具,变形金刚,遥控汽车,还是乐高玩具,好像这些对于一个十岁的孩子都显得有些幼稚了。曾经的这些玩具顶顶每得到一样都会高兴得手舞足蹈,甚至睡觉都要放在枕旁,直到有一天玩够了才会放到玩具柜里,下一次再想起来玩就不知道什么时候了,一个玩具在孩子手里的生命基本上就算是结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