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染想起这一幕,就像发生在昨天。无论是多么久远的事情,能够想起来的往事,都是在心里经过了筛选才留下来的,越是留在最后的那些事,越是表明了它们的重要性,它们的分量,它们在心中千帆过尽之后的不可撼动。
陈染又看了看那幅画,曾经的沙漠由柠檬黄改为桔黄色,也许这是顶顶内心的一个暗示,是成长的一个印记。他长大了几岁,他就是在日渐深沉的颜色里与过去幼稚的自己做了告别。
关上灯,轻轻地合上门。她的耳畔仿佛听到了徐蔚的声音,“顶顶,画得不错。”
陈染起身来到画室,徐蔚的《长河落日圆》挂在墙上依然在昭示着它的过往,那幅画的底端有一个黑色的点,像是一颗陨落的星星,落到了沙漠之中,那是顶顶弄上去的。徐蔚绘画休息的间隙,顶顶趁机拿起一支笔蘸上黑色的颜料,恶作剧一般,画上一个圆形,等徐蔚发现的时候,以落笔成色。
“顶顶,以前不是告诉你不要在爸爸的画作上乱画嘛。”徐蔚责备道,想到画了半个月的画在接近尾声的时候,竟然有了这样一个污点,实在可惜。
“爸爸,我想画一颗星星,沙漠这么热,一定可以把星星烤成黑色的。”顶顶仰着小脸一脸天真地说道:“爸爸,我的想象力不错吧。”他在等着徐蔚的表扬。
“的确不错。”徐蔚欣慰地看着顶顶,说道。
“爸爸,那应该多画几个?”顶顶说着又拿起画笔。
“停,停,停。”徐蔚赶紧喊道,一把抢下他的画笔,语气温和地说道:“画龙点睛懂吗?不能多了,多了就把整幅画的意境破坏了。”
“爸爸,什么是意境?”顶顶抬起头问道。
“意境,就是你看到这幅画的感觉。”徐蔚思索了片刻,说道。
“爸爸,感觉是什么呀?”顶顶又问道。
“感觉?”徐蔚沉思了一会儿,说道:“感觉就是打你会疼。”心想这么大的孩子一旦话匣子打开了,问题就像流淌的泉水,源源不断。最好的逃脱办法就是信口开河,而且是孩子最不感兴趣的那些话。
“爸爸,你乱讲。”顶顶当然不满意这个解答,一听就是敷衍。“不理你了。”然后他一溜烟地跑回自己房间。
“瞧你把孩子气得,一个人玩去了。”陈染看了看那个黑色的点,说道。
“这幅画只能自己了,需要再画一幅给客户。”徐蔚说道。
“怎么一个黑点,就作废呀。”陈染问道。
“也没有那么严格,这幅我想留作纪念,父子共同完成的画作,哪舍得卖呀。”徐蔚笑道。
“也好。到时就挂在画室里,作为纪念吧。”陈染附和道。
徐蔚用画框装裱好,挂在显眼处,一进画室就能看到这幅画,尤其是那个黑点,一眼就能看到它,那么孤独地存在着。仿佛想说点什么,却又难以开口。它能在这幅画中,是它的命运,与这幅画的其他部分共同支撑起这幅画所具有的意义。
她的回忆被打断,风从阳台的玻璃门灌进来,劈头盖脸地打在她的身上,她起身把门关上。
抬头仰望,一弯新月,薄如蝉翼。
天空灰暗,死寂沉沉,像是下雨的样子。如果可以下场雨是最好的,集聚了那么久的乌云正在期待着以某种仪式完成涅槃重生,为什么不给它们一个机会呢。
陈染拿着手机看了看还没有庄之言的电话,自从徐蔚离开以后,这么久以来他每天都打个电话,无论是有事商量,还是无聊地斗两句嘴,或是仅仅是一句问候,俨然成了一个习惯。难道这个习惯这么快就变了,也许他想说再见,才是他的本意吧。
她郁闷地看着房间的一切,坐卧不宁,不停地看着手机,期待着那个电话能够出现在手机屏幕上,但是屏幕却黑着屏表达着它的所在,就是不动声色。
手机没有响,却响起了敲门声。陈染匆忙地去开门,“美惠,你怎么来了?”她惊讶地问道,她还以为是米加加来了。
“阿姨,我爸爸从昨天开始就在画室里,今天一早还在画室里,我叫他出来根本没用。”美惠焦急地说道。
“他在画画呢。”陈染尽量说得轻描淡写,为的是让美惠放心。“别担心。我打电话问问。”没有想到等一个人的电话没有来,还是她打出去。这很不符合她的程序,但是这种时候已经不想再计较那么多了。
电话打过去,没有人接听,直到自然断开。陈染看着美惠说道:“没事,不要担心,我再打一次。”
“我爸爸不会有事吧,他从未这样过。”美惠边说,边看着陈染又一次拨通了那个熟悉的号码。
“嘟嘟嘟。”还是没有人接听。难道手机不在身边,还是不想接听,因为是她的电话。她沉默了片刻,说道:“美惠,阿姨亲自去一趟,放心你爸爸没事的,他画起画来就什么都忘了。”她安慰美惠的时候,也是安慰自己,她知道不仅仅是为了画画那么简单,一定还在生气呢。
又来到这个小区,熟悉的风景,熟悉的路况,陈染将车停在了门口。
美惠打开家门,那个绘画的世界又一次呈现在眼前。“阿姨,这里。”美惠带着陈染来到画室的门前。
“好的。”陈染轻轻叩门,没有声音。
“美惠,你爸爸在里面吗?”陈染问道。
“在里面,昨天晚上一回来就把自己关在了画室里,没有出来。”美惠又补充道:“我定了快餐给他吃,他也没有吃。”
“好的,交给我吧。你去吧。”于是陈染又一次敲门,“庄之言,开门。”
“咣。”地一声门开了,庄之言打开了门。
一天不见,仿佛他一下子瘦了很多,眼神倦怠,脸色憔悴。
“你来是想看我的难堪,是不是?”庄之言站在门口扶着门框问道。
“能让我进来吗?”陈染看了看已经上楼的美惠,“别让美惠听到,她会担心的。”
庄之言退到画室里,站在画案旁。
陈染看到了一幅画,倒扣在画案上。“又在画画。”
“这跟你有关系吗?”庄之言语气不卑不亢道:“看到我这样,你满意了吧。”
“你听我说。”陈染的心软了,“我们不要这样,难道做不了恋人,也不能做朋友吗?”
“不能。”庄之言的声音里依然不卑不亢。陈染第一次看到了他眼中的决绝,不容有任何的犹疑。
“可是。”陈染没在说下去,不知如何表达才好,只是走到他的身边,说道:“既然这样,我就不打扰了。”她一转身就去拉门的把手。
突然庄之言一个健步奔过来,一把握住了门的把手,正好压在她的手上,问道:“难道你就这样走了?”突然那幅倒扣在画案上的画一下子飘到了地上,画的正是她。
陈染怔怔地看着那幅画,眼泪无法抑制地流了出来,痛苦地摇着头,说道:“我能怎么办?一想到。”她说不下去了,仿佛一旦说出来就会把这仅有的一点温存也丧失掉。她希望有一个人永远爱着她,但是却给不了他想要的,这是不是有些自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