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老老实实带孩子，吕亮老老实实上班，吕妈则负责一日三餐，一家人，终于不再鸡飞狗跳。婆婆妈虽然也不见得多好，但是，至少不像娘家妈口口声声喊你做鸡也要养侄子。而且，吕父死后，吕妈势单力薄，本来也要老实一些，就更不作妖了。所以，唐小可一回来，简直觉得进了天堂没有对比就没有伤害原来，在自己家里的日子，简直比在娘家好一万倍啊。

她喃喃地“蛮蛮姐，我们这些有兄弟的女人，哪怕死都要死在外面。”

肖蛮蛮“……”

肖蛮蛮不知道怎么回答。

因为，她知道，这都是真的。

乡下女人，出嫁后，就再也没有娘家了——甚至没出嫁，就已经不好过了。

那么多乡村少女早早嫁人，当然不是无缘无故的。

沉默了一会儿，她看着唐小可手里的蚱蜢，随口问“你哪里买的？还挺好看的。”

“我自己做的。”

肖蛮蛮很是意外“你还会做这个？”

唐小可点点头，有点不好意思“这些小玩意，我从小就会做。我们这里竹林特别多，我有一次刷x音，刷到有人卖这个玩意，生意还挺好，就自己也做了一些，放到网上，居然真的卖出去了几十个……”

复婚后，唐小可也偶尔去小面馆，每次去，看到吕明的老婆站在门口收钱结账、招呼客人，而且还提出建议增加了一些新的种类，小面馆生意越来越好。而吕亮，虽然也踏实了许多，但是，真的只能做个帮工。有一次她问弟媳妇，你这么拼干嘛？弟媳妇说因为我生的是女儿啊。是女儿更得拼，要买房子车子要读书，否则，女娃儿没得钱更恼火。

唐小可心思活络，眼看弟媳妇人家一个女儿都这么拼，自己两个儿子还不拼一把，那就这样一辈子？而且，两个儿子白天在幼儿园，她空闲时间很多，就想也做点什么可以挣钱的事情。她也没什么别的手艺，就想起做这个竹编。她手巧，做的东西好看，但因为粉丝少，所以，销量自然也少。

肖蛮蛮做的“云监督”在当地传开后，好几家人生意蒸蒸日上，一传十十传百，小地方的人又爱夸大其词，简直吹得肖蛮蛮如大神一般。唐小可一家人听多了，自然也“与有荣焉”，心想，其他人都可以免费得到这些好处，自己近水楼台，为何不用用？

可是，她又怕肖蛮蛮，所以，不敢直接提出要求，支支吾吾的“蛮蛮姐，我会编这个，吕亮也会。他以前一直跟着我公公在外做泥瓦匠，也能打家具，早前我们家里用的背篼、撮箕、筲箕、扫把等全是他和公公编的。所以，编这种小玩意，他做得比我还好。我们就商量，反正老家竹子这么多，我闲着也没事干，就弄一些来做点小玩意，吕亮给我搭把手，不求挣大钱，只要能多帮两个孩子挣点书本费也好啊……”

两个儿子在城里读书，越大越花钱。

光靠吕亮的工资，虽然也能过，但是，如果能多挣点，为什么不多挣点呢？

唐小可还是愤愤地“我娘家妈都让我做鸡养侄子了，那我为什么不多挣点钱养我自己的儿子？蛮蛮姐，我给你说，我一辈子都不想回娘家了。”

肖蛮蛮“……”

“我妈见我复婚了，听说大哥彻底把外债给我们清了，吕明又把房子过户给我们，又跑到县城来找我，竟然想安排我弟弟也来小面馆帮忙，领和吕亮一样多的工资……”

这一点，当然是痴心妄想。

“我妈说我们现在日子好过了，婆家这么有钱，一定要多照顾娘家，照顾侄子。还让我抓紧时间再生一个儿子，说儿子越多地位越高。要是以前我妈这么说就算了，现在再听她这么说，我真的火冒三丈……”

唐小可“蛮蛮姐，你知道吗？我忽然特别特别讨厌我的妈，看到她，就跟看到一个前世的债主似的！我对她一点感情都没有了！”

这一刻，肖蛮蛮忽然彻底原谅了唐小可。

真不能完全怪她们——从出生的那一刻起，她们的父母家人、周围的七大姑八大姨，全都在灌输同一个观念你是女的，你就不用念太多书；你是女的，你就必须让着哥哥弟弟；你是女的，你就别惦记娘家家产；你是女的，你就该把彩礼全部交给娘家……就因为你是女的，你什么权利也没有。当然，你遵从这套规矩，等生了儿子在婆家站稳脚跟，你便熬出头了。

她们在这种环境下长大，自然被这种可怕的氛围所包围，而且，也没有接受什么高深的教育，没有彻底离开这片土地，要让她们自行大彻大悟，谈何容易？

就像一个祖祖辈辈都是奴隶的人，你要告诉他奴隶主是不对的，你是可以推翻他的——一定会把他给吓得瑟瑟发抖。

“……尤其是我妈不停地叫我如何教唆吕亮在小面馆捞钱的时候，我真的觉得她这哪像是当妈的啊。蛮蛮姐，后来很多次，我觉得是自己命不好，出身卑贱，也只能如此。我妈口口声声说做鸡只要赚得到钱也是好事，这社会笑贫不笑娼。可是，我有几个小姐妹真的这几年流落在外做鸡，可现在经济不景气，她们惨到什么地步呢？整夜的站街，一次十也做，然后，有些人实在是坚持不下去了，只好回来，回来又能怎样呢？带着一身脏病，攒的那几个钱还不够治病。甚至有些人根本没有攒钱，手上但凡有几个钱就被娘家拿走了……”

最惨的一个小姐妹，病了之后回来，父母怕花钱（也没有钱给她花，昔日挣的钱全部给她弟弟修房子娶媳妇了），匆匆忙忙找个男人让她嫁了。带着一身病嫁人，很快把男人也传染了，男人想去治病，叫她回娘家要一部分彩礼，但是，娘家父母觉得你嫁出去了（反正也治不好了），当然不肯花这个“冤枉钱”。男方觉得自己吃了亏受了害，便天天打她骂她，人还没有死，已经活得不人不鬼了。

“蛮蛮姐，许多人说乡下的女人现在都是农村少奶奶，其实，不是的，好多女的实惨，父母为了收彩礼，很早就让你辍学嫁人，最后，活得猪狗不如……你看我，要不是吕亮跟我复婚了，我真的不晓得我现在变成了什么样子……”

肖蛮蛮竟然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其实，很多事情，到现在，也没有任何改变。

高额彩礼之下，早早退学早婚早育的女孩会越来越多——她们年龄小，文化程度低，在外没法好好挣钱，在内无法教育好子女，无数人慢慢地好吃懒做，打打麻将——生育工具这点任务完成，一生也就这样了。

“我最恨我妈的是，去年过年，我不是离婚在家吗？大年三十那天，她非要赶我出门，因为我弟媳妇说，离婚的大姑子呆在娘家对弟弟不利，会影响弟弟的财运，于是，就生生把我赶出去。我身上又没什么钱，还是吕亮给我转账，我才找了个小旅馆住了三天，直到我弟媳妇回她娘家拜年，我妈才让我回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