酒过三巡,肖嘉明端着酒杯站起来。
今天中午,他吃得很少,一直在喝酒,喝得满脸通红。
肖老太说“嘉明,你多吃点菜,少喝酒……”
他大笑“妈,你就别管我了,我难得喝得这么痛快……”
肖老太“……”
肖嘉明举着酒杯,高声道“各位亲朋好友,我肖嘉明有时候处事不周,以前多有得罪的地方,希望你们谅解……”
众人“……”
“以后,希望大家多多照顾我的父母,还有我的女儿……”
众人“……”
他不笑了“蛮蛮,你站起来……”
肖蛮蛮马上站起来。
“蛮蛮从小到大,我对她真的关心不够,远远没有尽到做父亲的责任。不过,好在孩子自己争气,考上了985,现在也能挣钱,能自力更生,我深感欣慰啊……”
肖嘉河忽然冷笑了一声。
刘娜也满脸不爽。
肖嘉明没有看他们,还是端起酒杯“我就这么一个女儿,希望亲友们以后多多关照,哪怕她有什么冒犯之处,也请大家看我份上,多多谅解。来,蛮蛮,敬长辈们一杯……”
肖蛮蛮急急忙忙地“我敬各位长辈……”
实事求是地说,肖蛮蛮在家族中一直扮演的“白莲花”角色,得罪人的时候都是那冬上场,所以,亲友们对她的态度并不太差。
尤其是肖嘉水的子女,因为变相得到了一套准拆迁房,所以,对她的态度就更是不同,肖嘉水的儿媳妇连声道“我妈经常说,蛮蛮在小一辈里算出色的,人漂亮,一个月挣好几万,算是典型的白富美了……”
表哥也大赞“蛮蛮懂事,识大体,我以前还不觉得,现在真的觉得蛮蛮这个妹妹很不错……”
肖蛮蛮被夸得满脸通红。
最后,肖嘉明单独和女儿走到了肖嘉河夫妻面前。
这一顿饭,肖嘉河夫妻吃得极其不爽,尤其是听到亲友们纷纷夸赞肖蛮蛮“985毕业”,人长得好,又能挣钱,就更不爽了,好像亲友们变相认为自己的儿子不如这个丫头片子似的。
要知道,过去的20年里,每次亲友聚会,肖威兄弟才是家族的绝对焦点。
肖嘉河看都不看大哥一眼,鼻孔里哼一声。
肖嘉明看着弟弟,“嘉河,以后,看我份上,多多照顾一下蛮蛮,有什么事情也不要跟她计较……”
刘娜酸溜溜地“蛮蛮白富美,比我们肖威强多了,哪里用得着我们照顾?看看,这都一个月好几万的人,我们肖威就拿点死工资,一个月几千块而已……”
肖嘉明还是和颜悦色“看在兄弟一场的份上,算是我拜托你们了。”
肖嘉河不耐烦了“老大,你今天是不是喝多了?说这些无聊话的干嘛?”
也不等肖嘉明回答,重重地把酒杯放在桌上,拿起旁边的手机开始打游戏了,刘娜也趁势拿起手机,翻着朋友圈。
肖蛮蛮暗叹一声,轻轻拉了一下父亲“爸,你回去喝点汤,你今天还没吃什么东西呢……”
肖嘉明摇摇头,还是笑笑,回到了自己的座位上。
肖蛮蛮低声道“爸爸,你别介意……”
肖嘉明低声,似在自言自语“人心,有时候真的让你想不到啊……”
肖蛮蛮“……”
敬完长辈敬亲友,这一顿饭,肖蛮蛮陪着父亲喝了有生以来最多的酒!
这一顿饭,也吃到了两点多钟,六箱啤酒也全部喝完,大家都有点醉醺醺的。
肖嘉明一个人喝了七八瓶,走路都有点打偏偏了,他走到父母面前,笑道“爸、妈,我喝多了点,我先去睡一觉……”
肖老太“蛮蛮,快扶你爸去休息一会儿,今天他是真的喝多了……”
肖蛮蛮急忙搀扶了父亲。
肖嘉明坚持要住他自己的房间——那是他小时候住了十几年的房间(肖老头进城买房子后一家人才搬走的)。因为长期空着,只简单地铺了床,过年过节他们才回去住一下。
服侍父亲躺好,肖蛮蛮问“爸,要喝水吗?”
肖嘉明和颜悦色“蛮蛮,给我倒一杯水吧。”
肖蛮蛮倒了一杯温开水放在父亲床头,见父亲闭着眼睛,正要蹑手蹑脚退出去,父亲忽然开口了“蛮蛮……以后好好照顾你妈……”
肖蛮蛮本能地“好的,你放心,爸爸。”
肖嘉明忽然很疲倦,挥挥手“蛮蛮,你出去吧,把门带上,别让人进来打扰我。我要好好睡一觉。”
“好的。”
肖蛮蛮出去,带上门。
不知怎地,她忽然很是不安,在门口站了一会儿,但中午敬各位长辈时喝了好几瓶啤酒,脑子里晕乎乎的。
几个老头老太聊天喝茶,其他人在打麻将,肖蛮蛮陪着老人聊了几句,困得很,靠在沙发上开始打盹。
一觉醒来,居然五点多了。
亲友们麻将正酣,几个老人也都东倒西歪在打盹。
她想起父亲,立即站起身。
门,还是关着。
她敲门,得不到回应,径直推开门走进去“爸,你还在睡呀……”
一直走到面前,肖嘉明都没回答。
肖嘉明紧紧闭着眼睛,一动不动。
她忽然觉得不对劲,低下头,细看一眼,整个人魂飞魄散。
“爸爸……爸爸……”
肖嘉明被送到最近的医院。
几个医生围上来,检查了一下,纷纷摇头。
连急救措施都用不着了!
肖嘉明服剧毒自杀,送到医院之前,已经死亡。
自杀的原因也很简单,他枕头边的检查报告和一份简短的遗嘱已经说明了一切。
所有行为,都是他深思熟虑的结果。
三个月之前,肖嘉明被确诊肝癌晚期。
拿到检查报告后,他没有告诉任何人,也谢绝了医生让他马上住院的要求。他一直在吃富小明送他的药,虽然压制了绝症带来的痛苦,但是,并无好转。
半个月之前,再去复查,已是病入膏肓。
他自知时日无多,不想连累家人,尤其不想连累女儿,所以,选择了自我了结。
他在遗嘱上写道我深知一个绝症病人对家庭的摧毁性打击,所以不希望让我的女儿因为我的绝症而陷入困境,这种牺牲是没有意义的,所以,我宁愿让自己和大家都轻松一点。
肖蛮蛮根本没有细看遗嘱,她只是两眼发黑,连哭都哭不出来。
那冬赶来的时候,已经是深夜十一点了。
二老被送回去了,只有肖蛮蛮和一位表兄守在这里。
肖蛮蛮见了母亲,整个人彻底瘫了,只叫一声“妈”,才泪如雨下。
那冬也两眼发黑,扶着女儿瘫坐在长椅子上,声音颤抖得不像样子“怎么会这样……怎么会……”
肖嘉明的丧事,办得非常简单。
因为他的遗嘱写得分明不设灵堂,不操办,不惊动亲友同事,简简单单火化就行。
该告别的人,肖嘉明自觉已经告别了。
剩下的,就悄无声息完成好了。
肖蛮蛮整天行尸走肉一般,六神无主。
看着父亲被推到火葬场,她还是恍如梦中。
一切,简直不敢相信。
肝癌晚期!
她有时候会死死盯着那张单子,很久很久地发呆——是的,父亲是因为“钱”而自杀的——这种病,要治疗,需要许多许多钱。而且,许多钱也治不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