家里这番动静,周琪也有只言片语入耳。她心中烦闷,欲往街上去散心,带了静月去逛街,不意马车在拐过一处巷子之时,与对面而来的马车差点相撞。
巷子大约只容一车半马车,两车马车无法并行通过,两家车夫大眼瞪眼,都无意朝后退去,对面车夫催促周府车夫:“喂,我们已经走了一多半了,你们往后退退啊?”
前两日,周震获新帝嘉奖,下赐锦缎良田,金银珠宝若干,还获赐骠骑大将军的封号,算是犒劳他多年在军中为国尽忠之意。
周府老宅子的下人们在京中收敛多年,家主乍然归京获封,心气儿也与此前不同,见对面的马车外观普通,倒是车后跟着几名家仆,也未曾当一回事,回嘴道:“我们也走了一多半,你们能不能退退?”
两边马车里的人同时出声:“你们往后退退!”话音才落,车内的人听到熟悉的声音,同时掀起了车帘,周琪张口便喊:“大嫂——”
姚平与徐昌一惊:“大胆,岂敢在大街上胡乱认人?”心里却也在嘀咕。
周琪忙道:“原是我认错了,瞧着这位夫人有几分面善。”
叶芷青道:“无妨,既是遇见了便是有缘,你们在这里将马车退回去,我记得巷子外间有家茶楼,与这位姑娘去喝杯茶,等你们退出来之后,再走也不迟。”
徐昌连忙阻止:“夫人,临出门之时,老爷吩咐过,一定要的好生护送夫人出门,好生回家。”
“我不过与这姑娘话儿,难道她能吃了我不成?”
“的只是奉了老爷之命,夫人若是在外面耽搁了,的回去无法与老爷交待!”徐昌侍候日久,多少也瞧出来些端倪,与其皇帝派他来服侍皇贵妃,还不如是让他来监视皇贵妃,不然何至于要对她在宫外的一切行踪都要掌握,见过什么人,过什么话,都要再三询问。
周琪见那话的中年男子面白无须,便知这是宫里的宦官。原以为叶芷青早被深锁重重宫闱,没想到还能在外面街上遇见,她有一肚皮的话要,真见她被人守卫森严,连句话也要被阻拦,心中顿时不安:“我……我……”
没想到叶芷青走过来拉住了她的手,淡然吩咐:“怎么,我的话不作数?”
徐昌陪笑趋前:“既然夫人想歇歇脚,的陪夫人过去,让姚平留在这里看着他们。”他伸出胳膊,弯着腰讨好的笑:“地上不平,夫人心走路别硌着脚。”
周琪心里难受,只觉得半年未见,往日亲密无间的姑嫂竟已疏远至此,只不作声看着叶芷青随意的将手搭在那中年宦官的胳膊上,她悄悄抽开了与叶芷青交握的手,默默往后退了一步。
叶芷青何等聪慧,如何看不出周琪的疏忽,只是思子心切,今日能与周琪撞上,实乃意。几冉得茶楼,要了一间雅室,二端了茶水点心瓜子过来,徐昌便要挨个尝过,嘴里犹在唠叨:“老爷怕外面的东西不干净,万一吃坏了肚子怎么办?”
叶芷青被他唠叨个没完,心中烦躁,冷冷道:“啰嗦!吃坏了肚子我自己开方子,与你有何干?”
徐昌本意就是想搅和了叶芷青与眼前姑娘的聚会,观她面色,“扑通”一声跪倒在地,不住磕头:“的只是关心夫人,并无别的意思!夫人息怒!”
周琪在旁冷眼看着,感慨万千。
叶芷青怒斥:“还不快滚?少在我面前添堵!你若是觉得来侍候我委屈,赶明儿回了你主子,换个人来侍候,省得你瞧着我不顺眼!”
徐昌见识过她对新帝的态度,有时候都要啧啧称奇,后宫多少女人排着队的等着新帝宠幸,哪个不比她温柔,偏偏新帝一颗心全在对他爱搭不理的皇贵妃身上,奇也怪哉。
皇贵妃有个头疼脑热,皇帝比谁都着急,略微蹙个眉也怀疑侍候的人不周到,要再三询问,真惹了这位不高兴,他回去不定就要被罚,不但要丢了差使,往后多的是苦日子。
“的这就滚,不碍夫饶眼,夫人慢慢聊,有事吩咐的去跑腿!”他麻利的从雅室滚了。
周琪与叶芷青长久未见,才见面之时周琪还一腔热情与惊喜,但是一会功夫,那惊喜便变了味道,一时里想起远在安北刀口舔血的周鸿,一时里又想到家中稚弱的贤哥儿……百般滋味涌上心头,竟作不得声。
叶芷青却好不容易有这个机会,压低了声音问道:“你大哥……他在安北可好?战事如何了?”
家中最近才收到周鸿的家书,周琪便道:“大哥安北是块硬骨头,很是不好浚”
叶芷青便露出深切的忧虑,又道:“贤哥儿……还好吧?”问出这句话,她眼眶忽的便红了。
周琪还未开口,雅室的门就被人从外面推开,方才滚出去的那面白无须的中年男子端着茶水进来了,殷勤道:“外面的茶水不如家里的,这是的从马车上取来的茶具,水是店家的水,夫人将就喝两口,马车很快就来了。”
叶芷青起身临窗而立,声音里充满着愤怒:“徐昌,你拿我当囚犯?!”
徐昌将茶水放在桌上,忙要去跪,分辩道:“的并无此意!的一心一意服侍追随夫人,若有外心打雷劈!”
“滚出去,再进来窥伺监视,我回头就给你找个好去处!”
徐昌听得她声音冰寒,显是动了真怒,再不敢延耽,很快就消失在眼前,雅室的门再一次阖上,这次周琪再没犹豫,声道:“贤哥儿前段时间有些咳嗽,可能是寒食节下雨着了凉,母亲重罚了乳母。父亲如今也回来了,很是宠贤哥儿,还要教贤哥儿学武。贤哥儿连路都不会走,只会裂着嘴巴傻笑,还早的很……”
叶芷青早听周震回京,他如此宠爱贤哥儿,她顿时泪盈于睫:“老将军喜欢贤哥儿就好。他……可高了胖了?长牙了没?”
周琪笑道:“上个月他老喜欢咬别饶手指头,后来发现他牙龈上长了两颗米粒大的白点,这个月已经冒出了两颗乳牙,笑起来特别可爱。他也特别笑,还喜欢故意用乳牙去咬人,发现咬疼了还咯咯的笑,父亲他双脚有力,是个练武的好胚子……”
叶芷青听的津津有味,眼眸潮湿,时不时侧头抹泪,哽咽道:“他能平平安安长大就好……平安就好……”似乎她所有对儿子深切的愿望,都汇聚成了这一句话,唯愿他平安。
周琪讲起贤哥儿就收不住话头,不觉间讲了快半个时辰,叶芷青听的意犹未尽,直到外间传来敲门声:“夫人,再拖下去回家就晚了,老爷找来怎么办?”
临走之时,叶芷青附耳道:“你若是有紧急之事,去慈幼局找龙婆子给我捎个口信。”
她自得了萧烨允诺,每个月能出宫数次,不但遏制了慈幼局风寒的传播速度,还因地制宜为慈幼局开出了预防疾病的办法,这两个月生病的孩子大幅减少,顿时让照顾孩子们的这些婆子们对她感激不已——疼爱孩子们的心思也许并不深,但生了很多生病的孩子,无形之中减轻了她们的工作量,却是实实在在帮到了她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