赖大庆守着药炉子,隔着水汽袅袅,表情瞧的不甚清楚,但声音里却能听出不高兴:“我师傅可能是被吓的,是不舒服已经躺了有一个时辰了。”
叶芷青往床上一躺,虎妞出来吩咐一声,院里就架起火炉熬起了保胎药。
周浩可是亲眼目睹了周鸿对媳妇的疼爱,老是感叹他转了性,以前冷冰冰不苟言笑的战争狂人,娶了老婆之后都快从冰块化成火炉了,看他注视大奶奶的眼神都觉得热的慌。
这院里连周浩也不敢给叶芷青脸色,捧在手里怕摔了,含在口里怕化了,还有谁敢吓她?
他神色一变:“难道是宫里来人了?还是三皇子府?”上次保胎就是在宫里受到了惊吓,周鸿已经告诉过他,让他务必派人留心三皇子府的动静。
赖大庆还未回答,帘子打了起来,秦嬷嬷从里面走了出来,见到周浩顿时大喜:“大少爷呢?夫人来了,赶紧让大少爷进来。”
叶芷青不舒服进房躺着了,秦嬷嬷心里就打鼓似的,生怕母子俩再起了冲突。周震信里写了什么她也知道,但周夫人看完信也没像以往那般大哭大闹,反而算得上平静,她总疑心这平静之下酝酿着大风暴。
周夫人来了之后叶芷青就要保胎,若是再负气走了,当真都不清楚了。
秦嬷嬷便极力鼓动周夫人留下来等周鸿,而叶芷青状况未明之前,周夫人也不敢轻易离开,万一她走了之后叶芷青真流产了,那真是有十张嘴也没办法洗脱了。
叶芷青在她面前受过折辱,真要出事了难道还指望她为自己好话?
周浩大惊:“夫人来了?”婆媳之间的过节他也有所耳闻,听得周夫人过来叶芷青便要保胎,周浩的第一印象便是周夫润难了叶芷青。
“大少爷呢?”
秦嬷嬷越显焦急,周浩越觉得这是周夫人做事过激,出了事儿又要找周鸿来处理。平常时候婆婆刁难儿媳妇就算了,明知道叶芷青这一胎来的不容易,还非要跑来欺负她,纵是周浩也有些替周鸿不平。
周夫人他是不能指责,但秦嬷嬷却是下人,因此口里便带出了埋怨之意:“我们办完事回来的路上,大人是去给大奶奶买荷叶冰糖肘子,就先让我们回来了。嬷嬷也真是的,怎的不拦着些夫人?现在是什么时候,大奶奶从宫里出来之后受了大惊吓,当时孩子都差点保不住,卧床这么久才有起色,这时候万一再动气,要是孩子保不住可怎生是好?”
秦嬷嬷冤枉死了:“夫人也没为难她啊,她身子娇气怨谁?”更可气的是姓叶的丫头连跪拜奉茶磕头认错都没做,就跟家里来了平辈客人似的,客客气气的让丫环奉茶,哪里有点做人儿媳妇的样子?
周浩冷笑一声:“嬷嬷若是怀着身子去宫里担惊受怕的住几个月,恐怕还不及大奶奶呢。”他回护的话意太过明显,秦嬷嬷也替周夫人不值。
廊下话声让周夫人听到了,她遣了丫头来请,还当周鸿回来了。周浩无奈,只得进去又向周夫人禀了一遍周鸿的去向。
周夫人心里的滋味简直无处可诉。
她十月怀胎生的儿子,好容易养大了,背母私娶不,对女人也太好了,宁可自己淋雨去买,都不让护卫代劳。
归根到底,全都是叶芷青的不是。
她越心疼自己的儿子,对叶芷青就越厌恶。
周鸿回来的时候,身上衣服都湿透了。
雨如晦,湿润沾衣,起先都不觉得,等湿意透骨,全身已被淋透。
他推开院的门,先是闻到一股药味,心顿时提了起来,再看到廊下肃然候着的周浩赖大庆,已是龙行虎步往正房走,人还未至声已到:“娘子——”
门帘掀起,入目便是周夫人与侍立的丫环婆子,似乎院里闻到的药味都得到了很好的解释:“母亲怎么过来了?”
方才声音里的忧心被很好的压了下来,虎妞从内室出来,他便将手里的油纸包递过去:“大奶奶想吃的荷叶冰糖肘子,等吃晚饭的时候给她吃。”
周夫人眼睁睁看着儿子浑身湿透,怀里却宝贝一般抱个油纸包,竟是给叶芷青的吃食,肚里原本未熄的火腾的冒了八丈高,忍了又忍才僵硬道:“去把湿衣服换了。”
周鸿进了内室,也顾不得换衣服,先往床边去握住了叶芷青的手,紧张道:“可是哪里又不舒服了?”
叶芷青斜倚在床头,催促他:“快去换衣服,我没事儿,就是……有点腰腹酸,这才让大庆熬点保胎药来喝,以防万一。”
“你可别骗我啊!”周鸿一点都不肯放松,经过了周夫饶棒打鸳鸯,私下对叶芷青的折辱,几乎要给他留下心理阴影。
母子俩见面如果不想争吵,都得压抑着自己的情绪,浑似各戴了面具,僵硬、不自然,隔阂一望而知。
“我没事儿,真的没骗你!快去换了湿衣服。”又吩咐一旁候着的思萱:“让厨下送热水过来,再给大人熬碗姜汤过来。”
思萱出去之后,内室只剩下夫妻俩,周鸿将头冠武袍都解了下来,他其实心里压抑的厉害,很想出去问问周夫人过来的原因,但用脚趾头想也知道但凡涉及到叶芷青之事,母子俩必定爆发大面积的战争,当着叶芷青的面儿实不宜闹的太过难堪。
很快客栈的粗使婆子抬了热水过来,周鸿洗了个热水澡,叶芷青便坐在床上替他擦头发。他生恐叶芷青在周夫人面前受了委屈又忍着,便拿出打仗的观察力,引逗着她话,两人头碰头窃窃私语,叶芷青还用布巾子包着他的头发一点点擦干,内室的气氛温馨而美好。
周夫人在外面等了一会,颇有点坐立难安,心里焦燥的要烧起来,向秦嬷嬷使个眼色,秦婆子便悄悄将内室的帘子掀开一道缝往里面看。
周鸿已经沐浴完毕,穿着干净的衣服与叶芷青偎靠在一处话,两人之间柔情缱绻,蜜里调油的模样,让秦嬷嬷都有点不好意思偷窥了。
她看着周鸿从长大,见惯了他的冷脸,却从来不知道他也有如此温柔的时候。
周夫人看她的脸色,也能猜到室内情形,心里那把火越烧越旺,猛的出声咳嗽了一声,室内两人听到了,叶芷青便推他:“夫热了你很久,快出去看看吧。”
周鸿出来的时候,头眼还披散着,坐到了周夫人下首:“母亲有事吩咐,只管派人告诉儿子一声,又何必亲自过来?”
周夫人冷笑道:“我若是不过来,恐怕你连老宅子的大门都不肯踏进去。我倒是不知道,这就是你的孝道了!”
“难道母亲今日过来,就是来质问儿子孝道的?”
秦嬷嬷扶额,母子俩一见面就跟乌眼鸡似的要斗起来,就算是有事儿也没办法好好了。
她悄悄扯扯周夫饶袖子,周夫人才省起自己今日前来的目的,千万不能被浑子给带跑了。
“我收到了你父亲的信,想来你也收到了信,你准备怎么办?”
——子,想要让姓叶的丫头进门,就先学会把骨头放软一点!
周夫人从扬州至此,与长子赌气太久,好容易见到一线曙光,想要进周府大门,最好对她忏悔认错,也好让她把心头这口郁气先发出来才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