墓碑上是这一行字。
安慕溪认真的看了许久。
据说是杜甫的手迹,安慕溪站在李白的墓前,冷雨霏霏,而李白的一生何尝不是颠沛流离,苦难坎坷?
如今安慕溪方知李白一生终无解的纠结,儒家的报效国家,建功立业,道家的顺其自然,随性自由,纵横家的权谋天下,在李白心中始终无法协调出一个适用于当时的思想系统……
一时自诩姜尚谢安,不作蓬蒿人。
一时仗剑任侠,十步杀一人,千里不留行。
年近花甲逢安史之乱尚且从军,却因永王兵败被流放夜郎万里道……
报效国家的理想终因无法适应官场而郁郁告终,人生在世不称意,明朝散发弄扁舟,看似潇洒实则无奈,但始终不改的是初心的纯粹与本真……正
因如此,经过苦难洗练的诗句如清水出芙蓉更显动人,中天摧兮力不济的大鹏亦可馀风激兮万世!
安慕溪从当涂沿江上金陵,下扬州,镇江,乃至苏州。
那都是当年李白曾经游历的路线。
云帆望远不相见,日暮长江空自流……
诗仙实非天上来,而是有深厚的魏晋六朝与汉乐府诗歌功底,是前代文学的集大成者,后人难以在文学上学到李白,唯李白豪爽雄逸的文格,如长江一泻千里,激励后人……
吊唁了李太白先生的墓,安慕溪的心情平复了许多。
心中又想起云林先生。
所谓忆云林,疏旷孤逸隐太湖。
上次来出差的时候,安慕溪并未有缘邂逅云林先生。
而这次在无锡博物馆,终于看到了镇院之宝苔痕树影图。
云林的长眠之地亦大门紧闭,唯有惠山古镇的倪云林先生祠敞开大门,安慕溪终获欣慰……
石润苔痕雨过,
竹阴树影云深,
闻道安素斋中,
能容狂客孤吟……
自从两年前在山东看过倪云林荒寒萧疏的枯木竹石图轴,安慕溪就念念不忘,旧时出差在南京再遇空寂洒脱的古木丛篁图,倪云林就成了安慕溪最喜欢的画家!
而今日,正是安慕溪来到了云林的故乡,无锡。
亦有云林的灵感之源、归宿之所、终老之地,太湖!
恰逢萧疏小雨,清名桥的两岸更显恬淡素雅,粉墙黛瓦的江南气韵,就好似水墨画一样,又与云林惜墨如金的风格异曲同工,大片的留白,又在水光荡漾之中,渗透住变幻无穷的笔墨意趣……
太湖!
美得出乎意料!烟波浩淼,水天一色。
令安慕溪瞬间想起李太白的诗,海客谈瀛洲,烟涛微茫信难求!
所以云林先生晚年的画风愈发疏淡旷逸吧……
云开见山高,木落知风劲,亭下不逢人,斜阳淡秋影……
一直觉得云林先的画多是秋冬之景,那笔下清明而永恒的意境,充满了生命的思考与觉悟,那种深刻的孤寂感,直透灵魂深处,令安慕溪有难以言传的感动……
安慕溪叹口气。
似乎自己心中也想到了什么。
到底是自己任性了么?
还是选择错了?
可是那天,陆朝夕的话……真的让自己难过了。
或许吧,无所谓了。
醉乘江月卧吹箫,
一叶轻躯总是愁……
伤心莫问前朝事,
东风草绿,残照花开,
怅然孤啸,乔木苍苔……
时移世易,安慕溪或许无法真正看懂云林的画,只是在目光相遇的瞬间感动之中,获得些许心灵的激赏,与生命体验的升华……
安慕溪叹口气,终于知道在旅行日记的本子上写什么了。
人攀明月不可得,月行却与人相随。
今人不见古时月,今月曾经照古人。
古人今人若流水,共看明月皆如此。
唯愿当歌对酒时,月光长照金樽里……
一首李白的诗,让安慕溪心中平静。
晚安。
安慕溪躺在床上,拿出手机。
上面是好多未读消息。
是林深鹿发给自己的。
一条都没读。
林深鹿失算了。
他以为自己一直发一直发,安慕溪一定会看到。
一定会慢慢的感动的。
而事实上……安慕溪一条都没有去看。
她不敢看。
她怕自己控制不住自己的情绪。
她怕自己忍不住……
她更舍不得删掉林深鹿。
有些事情不是那么容易忘掉的。
烦恼……就先那样吧。
不看就没了烦恼。
轻轻的将屏幕左滑……删除。
那每天一条的消息就这么消失在手机上。
就如同那些还没被翻开就仍在垃圾桶里的一摞简历。
林深鹿猛地从沙发上醒来。
昨夜他做梦了。
梦见了安慕溪。
安慕溪将他所有的消息全都删除了。
删除的一干二净,一条都没看。
好恐怖的梦。
幸亏自己发的多。
简单的梳洗之后,林深鹿习惯性一个早安发给安慕溪。
然后准备去医院看苏宝儿。
苏宝儿还是依旧沉睡着。
林深鹿叹口气。
海蓝鲸并没过来。
这个家伙要在成都住几天,想来按照她的作息时间不到下午是不会清醒的。
林深鹿下楼抽烟。
他现在不放过任何一个机会。
任何一个从他身边走过的身影他都会仔细端倪。
他怕错过任何一个人是安慕溪。
夜晚在此来临,海蓝鲸下午过来随着林深鹿一起吃了饭,于晚上被林深鹿送回客栈。
而林深鹿一个人却没回家。
他讨厌每个独自在家的夜晚。
很空虚。
夜很深了,黑暗如期的淹没了这座城市,走在街上的林深鹿有点茫然,脚步机械的向前,林深鹿想尝试找一个可以静止的方向,喧嚣却无孔不入的渗透在这座城市的每个角落。
阴差阳错中,林深鹿竟然走到了安慕溪家的楼下,心存侥幸,林深鹿驻足眺望,他想看看楼上的灯是不是亮着……却未能如愿。
她或许真的已经离开这里了,不会回来了吧。
点上一根烟,林深鹿迎着的寒风,呆立在小区门口,不远处是曾经林深鹿帮着安慕溪搬东西去房车旅行地方。
现在却安静的犹如一幅沉默的画。
没有了。
什么都没有了。
一切都没有了。
林深鹿突然很冲动。
他要去丽水。
他要去那里!
他要去找一个答案。
成都飞丽水很快,林深鹿开车到了机场,买了一张最近的机票。
对于丽水自己可谓是非常是熟悉。
一晚的飞行,再倒火车……天亮前肯定能到丽水的。
可是在丽水这座城市……自己就有存在感了么?
不会迷失了么?
城市太大了,而林神裤太小了。
清晨,林深鹿给海蓝鲸主动发了消息。
今日有事不能去照看苏宝儿,请林深鹿多帮忙照看一下。
随后林深鹿打车前往丽水。
丽水在下雨,一个不舒服的天气。
林深鹿从包里拿出一把雨伞,撑开,慢慢的向着丽水鲸鹿客栈而去。
那是陆朝夕一定在的地方。
雨水顺着雨伞的几个檐如断了线的珍珠,纷纷落下,风吹过,又打湿了林深鹿的裤脚……泥泞的路沾染着林深鹿的鞋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