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袁书记。”卢向东赶紧把电话挂掉,“刚刚帮青山公司联系了一笔业务。”然后又满脸沉痛地说道:“袁书记,有件事要向你汇报一下。”
袁飞舟摇了摇头,叹息道:“老瘐的事情我已经听说了。唉,才五十多岁,可惜了。这两个晚上,你就陪着守一下夜吧,等一会我也要过去。”
卢向东赶紧说道:“袁书记,那边有我们就行了,你就不用去了吧。”
袁飞舟摆了摆手,道:“瘐主任是乡里的老同志,我应该去的。只是岁月不饶人,熬不了多久,就今夜吧。”
也不知道什么原因,卢向东有种感觉,袁飞舟除了对他严厉一点,对其他工作人员都比较宽容。或许了袁飞舟要拉拢人心,或许是袁飞舟对他的鞭策,总之,卢向东也只能尽量朝好的方面去想了。毕竟在青山乡众人的眼里,他是袁飞舟的嫡系,他的一举一动都会被人们联想到袁飞舟身上。只有卢向东自己明白,他跟袁飞舟虽然比较熟悉,但关系还没到那一步。
…
直到天已擦黑,唐睿才把张元德他们找了回来,自己也累得气喘吁吁。卢向东皱了皱眉头,却也没有说什么。毕竟在乡镇,劳动纪律散漫的情况早已司空见惯,他也不可能只在村建办内部实行严格的管理。
得知瘐正浩病故的消息,几个人倒没有太多的惊讶。因为瘐正浩得的是胰腺癌,号称癌中之王,等于早就被判了死刑。娄子业甚至还偷偷松了口气。自从上次被卢向东拉过去接受了一番教育以后,娄子业确实心中害怕,回来以后说服了老婆,往廉政账户上缴了两万块钱。即使如此,账目上还是有些问题说不清楚。现在瘐正浩突然病故,他就可以把责任都推到瘐正浩身上了。人死如灯灭,一了百了,没有人再会追究瘐正浩的责任,娄子业也借机安全着陆了。
卢向东并不知道娄子业的小心思,只是看到他们几个无动于衷,哪怕装一装沉痛都没有,不禁暗自摇头,感叹人情冷暖。当然,作为主持工作的副主任,他的态度自然要表现得和普通工作人员有所区别,自己又取了张白纸,包了五百块钱,写了个大大的奠字。这个白色的纸包拿在手上,卢向东感到沉甸甸的,一个活生生的人就这样没了,人的生命实在是脆弱。
瘐正浩的老婆却反而没有他伤感,接过厚厚的份子钱,好一阵感动,道:“老瘐走了,他也解脱了,我们也解脱了。”
确实,瘐正浩的病到了后期,每天疼痛难忍,人瘦得包骨头,很了受了一番罪,更把个原本富裕的家折腾得一贫如洗。卢向东也来瘐家探望过两次,知道瘐家的情况,心里对这话深以为然,嘴上却还是安慰道:“嫂子,你节哀。”
…
到了掌灯的时候,瘐家来了一群和尚,开始做起了法事。这些人其实并不是真正的和尚,只是披了一身袈裟,念着谁也听不懂的经文,混口饭吃。朝阳一百多万人口,哪天不会死人?这些假和尚走村串乡,生意倒也兴隆得很,渐成近年来兴起的一项产业。卢向东还是第一次见到这个场景,倒也觉得有几分新鲜,只是听了半天,也不知道他们嘴里念叨的是什么。等他再抬起头时,才发现灵堂里只剩下瘐正浩的几位至亲,其他守夜的人都不知去了哪里。
这时,却见唐睿走了进来,小声说道:“卢主任,过去吃点东西吧。”
瘐家办丧事,自然也预备了流水席。只是卢向东看着相片上笑容满面的瘐正浩,再想着担架上了无生机的遗体,心里满不是滋味,也就没怎么吃得下去,即使到了现在,仍然不觉得饿。
既然不饿,卢向东也就不想起身,问道:“老张他们呢?”
说起跟瘐正浩的交往,张元德、娄子业应该时间最长,作为老同事,怎么都得送他最后一程吧,可是灵堂里早就没了他们的身影。唐睿却笑了起来:“卢主任,也就你认真。守夜其实只是个意思,有他们家里人守着就行,老张几个早打牌去了。我看时间也不早了,要不先去我家睡会吧。”
各个派出所每年都有抓赌的任务,赌徒们的罚款也是公丨安丨局的一项重要创收。不过,在别人家中办红白喜事的时候,无论怎么赌,丨警丨察都不会登门。因此流水席一散,张元德他们几个人就迫不及待地钻进了瘐家的厢房,只有卢向东还傻乎乎地盯着瘐正浩的遗像发呆。不过他们知道卢向东从来不参与赌博,倒也没有叫他。
卢向东看着冷冷清清的灵堂,摇了摇头:“唐主任,你家里还有病人,还是你早点回去吧。”
他不愿离开还有另一个原因,因为袁飞舟答应过要来,只是直到现在还没见着人影。
唐睿却附到卢向东耳边,小声说道:“袁书记不会来了。”
按理说,袁飞舟并不是那种喜欢失信的人。他既然说了要来,即使不在这里守夜,那也是应该会来的。卢向东把村建办的人都召集起来为瘐正浩守夜,一来是为了送老主任一程,二来也是为了向袁飞舟展示单位团结的一面。袁飞舟不来,他的精心安排自然便落了空。
卢向东不禁有些诧异:“你怎么知道的?”
唐睿轻轻撩了撩发际,声音压得更低:“晚饭后,我看到袁书记和赵老板进城去了。”
因为家里有病人要照顾,所以在流水席结束后,唐睿就回了一趟家。在经过乡政府门前的时候,恰好看到袁飞舟上了赵明的车。赵明为了拿到那块地,来过村建办几次,还给唐睿他们几个都送了些小礼物。那些小礼物就是从车上取出来的,唐睿因此记住了他的车。
听到这个消息,卢向东忽然解开了心中的一个谜团。这段时间,他总感觉袁飞舟对自己特别严厉,现在想来,并非没有原因。
从乡里到县城,即使自己有车,也得两个小时。这时候再过去,肯定不是吃晚饭,而是有其他活动。袁飞舟能够跟着赵明参加其他活动,两个人的关系显然已经不太一般。而就在前几天,省道朝阳段做了微调,赵明看中的那块地落了空。卢向东也听说了,对这件事,赵明始终耿耿于怀。当初把这块地给赵明,卢向东就对袁飞舟提出过反对意见,后来他又在张晓玲夫妇面前说了省道可能要从那里经过的事。只凭这两点,赵明就有理由相信,是卢向东从中做了手脚。他肯定因为这件事,在袁飞舟面前说了卢向东不少坏话。
卢向东紧拧着眉头,开始反省自己。他跟张晓玲夫妇只是随口一说,张晓玲夫妇却不会只是随便听听,肯定当作了圣旨到处宣扬。结果省道真的调整了,赵明不怀疑到他头上才见鬼。当然,赵明的怀疑也没有错,确实是他走了屠正清的门路,才促成了省道的调整。这虽然不是什么大事,却影响了袁飞舟对他的看法。从这件事中,他也得出一个教训,今后要多做、多看、多听、少说,要管住自己这张嘴,不要授人以柄。
耳边忽然又响起唐睿的柔声细语:“卢主任,你别发呆了,还是到我家歇会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