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夫君。”她说,“你若是觉得累,也可以说出来。”
说出来……
萧懿感受着握住自己手掌的那只手,是软的,热的,仿佛一个温暖又不烫的炉子,贴在了心上。
可是,他要怎么说出来呢?
多年前,他作为主帅,令雄兵百万驻守边塞击退鬣族的时候,他没有说过累。
哪怕身体疲惫到极致,可是只要记起自己身后的将士、身后的百姓,他便不敢流露出一丝的劳累。
他要像一座不知疲惫、不知伤痛的铁铸就的塔一般,稳稳地站着,因为只要他还站着,将士们才敢冲锋、百姓们才能安心。
“夫君……你也只是个人啊。”白瑶瑶的声音在漆黑的夜色中浮荡着,轻柔地仿佛一片羽毛。
可是落在他的心上,有如万钧。
他的确只是一个人。
就算曾经在边塞活得像是一个神明,可是当他回到京城,当那些险恶用意如潮水一般涌来,他就那样,被轻易地击溃了。
他终究还是一个人。
萧懿握住了白瑶瑶的手,开口,慢慢地讲述了自己的过去:“孤幼年时,不受祖母喜爱。被接到祖母身边抚养,名为抚养,实为训诫。”
白瑶瑶看得出来,当初她与萧懿一起去拜见太后的时候,太后的态度就很差,刻意用装了硬物的垫子折磨,又有意要将热茶泼在她的头上,幸好萧懿挡了下来。
“孤与母妃在宫中生活艰难,彼时心中所想,就是早日搬出宫中,在外边做出一番事业,好令父皇看重,改善母妃的生活。”萧懿闭上了眼睛,回忆起曾经的自己。
那时候他的对于皇帝仍旧是充满了子女对父亲的孺慕之情的,甚至会反思,是不是自己损毁了面容,太过丑陋,才令父亲不喜自己。
“孤十六岁那年就去了边塞,边塞年年为鬣族入侵,百姓生活艰难,孤百年整顿军备,领兵打仗,打了三年,将鬣族击退,才回了一趟京城。”
萧懿那年才十九岁,介于少年与成人只见的年纪。那时候的他心情无疑雀跃的,他有军功,能打仗,懂得排兵布阵,将鬣族击退,这样的他总能入父皇的眼睛,能让母妃过上好日子了吧?
可是,皇帝看到他的第一眼,眸中闪过的并非喜悦,而是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惊惧,旋即,这惊惧变为了厌恶。
皇帝讨厌他,太后也讨厌他。
他甚至不知道这一切是为什么,是他哪里做的不够好吗?
“很快孤又离开了京城,回了边塞,继续打仗。”萧懿道,“鬣族缺衣少食,因此每年冬日都会想办法入城劫掠。有一次,我率军深入,那一仗本来是能赢的。”
但是没有赢。
他的粮草出了问题,于是大军被困在草原上,一半战死,一半冻死、饿死、病死。
到最后,他的身边只剩下十几个忠心的近卫了。
幸好,有援军来救。
直到回到了城中,他才知道,原来从他率军出征那一刻起,就已经注定了他将会死在草原上的结局。
粮草一早就被动过手脚,城中所有可以去援救他的兵马都被朝廷派来的人管束了,若非城中还有一个忠心的郎将侥幸领了五千精兵来救援,他就真的会被困死在战场上。
那一刻,萧懿意识到,皇帝已经厌恶到宁愿用五万精兵作为陪葬,也要置他于死地。
他解了兵权,回了京城,仿佛真的因为那场败仗,从此一蹶不振了。无论外头的风言风语如何难听,全都可以视而不见。
他幼年时可以在太后的手下伏低做小,如今就可以和幼年时一样蛰伏隐忍。
只是他再也不会期待,皇帝对自己还有父子亲情了。
白瑶瑶听着他的讲述,慢慢地靠了过去。
两个的体温融在了一起,像是冬日里生了一盆炭火。
“夫君现在不准备继续忍下去了吗?”白瑶瑶问。
“如今……不必忍了。”萧懿的声音在她的耳边响起,在漆黑的夜色中平静如水。
陛下的杀心从未停止过,而他也已经做好了应对一切的准备,又何必再继续隐忍呢?
白瑶瑶忽然又有些想问他,你想做皇帝吗?
然而话到了嘴边,还是没有问出口,她躺在床上,心里想的是:倘若萧懿真的做了皇帝,那她就离开好了,反正她对于当皇后一点儿期待也没有。
只是萧懿仿佛已经知道了她要问什么了,淡淡地说了一句:“孤不想做皇帝。”
萧懿慢慢地笑了起来,轻声道:“皇后一直想要再生育一个子嗣。”
京城。
这几日下了雨,殿中有些冷。
太子妃倒了一杯热茶,递到了太子的嘴边,服侍着他饮下:“太子,妾身让人去请太医吧。”
太子的面色苍白极了,只喝了一两口,便忍不住剧烈地咳嗽起来。
太子妃忙放下了茶盏,轻拍着他的后背为他顺气。
“太子,您就听妾身一句劝,还是请太医来看看吧。”太子妃愁眉紧锁,忧心如捣。
太子用力地握住了她的手腕,慢慢地平复了咳嗽,沉声道:“别去。”
“可是您的身子……”
太子苍白的面上浮现一丝阴霾之色,冷声道:“正是因为孤的身子不好,所以才不能去。”
太子妃看着他,惴惴不安地道:“可若是不看太医,您……”
“孤知道的,孤撑不了多久了。”太子望着面前玉惨花愁的妻子,她连含泪皱眉的样子都那样的美丽,他忍不住伸手,轻轻捧起了她的脸,叹息,“只是,孤若是就这样死了,你又该怎么办呢?”
“太子……”太子妃泪如雨下。
太子伸手轻轻擦去太子妃面上的眼泪,低声道:“若是孤能给你一个孩子就好了。”
太子妃哀哀地看着他。
太子却又似乎想到了什么,慢慢地摇了摇头,改口道:“不,没有孩子,你才能过的更好。”
太子妃眼泪涟涟:“太子,妾身只希望太子可以好好的……”
然而太子却只是苦笑一声,道:“孤如今,也不过是苟延残喘罢了。”又问,“母后这些日子,可有找过你吗?”
太子妃轻轻点了点头,道:“寻过妾身两次,都是为了替太子殿下纳侧妃的事。”
太子面上浮现一丝嘲弄之色,淡淡道:“孤这样快要死的人,娶她们进来做什么呢?难道是要叫她们做一辈子寡妇吗?”
太子妃听着这话,眼泪又要落下,却被太子握住了手,轻轻地拍了拍。
太子道:“也罢,你只消顺着母后的意思办就好了。”
太子妃含泪点了点头:“妾身知道。”
太子低低地叹了一口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