徐自行没回这话,抬眸一扫她面前没碰一下的西餐,说道:“不喜欢和牛的话,可以换别的。”
他切割牛排的手势很熟练,放了一块到薛慕春面前的餐碟中:“尝尝,这家酒店的材料是空运的。牛是专人饲养的,保证真材实料。”
薛慕春对于他的不以为意,深深吸了口气。她不知道他在搞什么名堂,但在这种场合下,她是没什么胃口的。
她道:“我吃得很饱,吃不下了。你要给我庆祝生日,现在也来过了。”
意思就是,她要走了。
她稍稍抬起身子,徐自行送了小块牛肉入口,淡声说道:“这么多人看着,你就这么不给我面子?”
薛慕春顿了顿,恍然明白徐自行没有清场的真正用意。
她私下可以不给他面子,但在他人面前,徐先生的面子是不能扫了的。
薛慕春咬牙,点了点头还要挤出笑来。她坐了回去,展开毛巾铺在腿上,拿起了刀叉,将牛肉切成了一小块一小块。
徐自行看她绷着小脸气呼呼的模样,淡淡笑了下,还真像是一只山猫,生气的亮开了爪子,又破于悬殊,只能把爪子收回来。
他捏起酒杯抿了一口香槟,说道:“怎么说也是你的生日,只剩下几个小时了,开心一点不好么?”
徐自行不是没有尝试过与薛慕春好好相处,但她浑身都带刺,根本不给他接近,说几句话就走,难相处极了。只能用这个办法。
薛慕春捏起了酒杯,转眸看向窗外的灯火。
她幽幽说道:“我生日这天,是我接到通知,说我爸过世了的日子。我记得那天很冷,我也好几天没有看到他了……”
那时候的她,还不知道她的父亲已经躺在殡仪馆三天,再也不会回来了。
薛慕春跟着父亲来到江城之后,父亲每天去上班,她被托付给邻居阿姨家照料。懵懂的她,惶然不安的想着,爸爸怎么还不回家。
爸爸说,他现在是有钱人家的司机,有时候是要跟着一起出差的,如果没有回家,邻居阿姨会照顾她的。
其实薛慕春对于父亲的记忆,已经非常模糊了,只是那一天的记忆太过深刻。
那一天,又冷,又混乱。
她记得邻居阿姨接到电话,然后握着电话一脸惊讶的看着她,说:慕春,你爸爸死了,在殡仪馆。殡仪馆的人通知说,要亲属签字才能火化。
人们只知道季千鹏独自一人带着女儿来江城谋生,能找到的,也就这个四岁的小姑娘。
好心的邻居阿姨带着薛慕春去了殡仪馆,看着那一动不动的父亲,薛慕春不懂什么是死了,就傻傻的看着,还摸了摸父亲的手。
冷。
她也不哭,说了什么都不记得了。只记得穿着黑色衣服的工作人员叫她签字。她那时会写自己的名字,会从一数到两百,也认得几个字了,可鹏字的笔画太多了,她写不好,急哭了。
工作人员只当她不识字,就让邻居阿姨把着她的手签了字。
然而签完字还未结束,她看到了一个嚎啕大哭,被很多人围着的女人,怀里还抱着个孩子。
他们要抢她的东西,但不是那个孩子。
薛慕春见过她,父亲去有钱人家工作时,偶尔带她去,那个女人还给她糖吃。
那个女人,就是后来收养了她的杨秀。
但在殡仪馆里,女人朝她愤怒的大喊大叫,冲了过来想打她。她怀里的孩子也在哇哇大哭,薛慕春在那一刻吓哭了出来,紧紧抱着邻居阿姨的腿一边回头叫爸爸。
后来,她才知道,她的父亲车祸,与有钱人一起死了。
薛慕春那会儿就在想,原来有钱的,跟没有钱的,最后还是一个样,都在火葬场一把火烧了。
她不喜欢过生日,一点儿也不喜欢。
在杨秀家的那几年,大家心照不宣的不过生日;在学校时,薛慕春独来独往,更不会给自己过生日。倒是后来跟了李晓静学医,李晓静爱热闹,会让团队弄个小生日会。那时的薛慕春也是面上笑着,心里还是冷。
徐自行皱了皱眉,不知道薛慕春还有这一段。太过久远的事情,也无人提起。他唯一知道的是,薛慕春是杨秀领养的,并非真实的薛家大小姐。
“薛慕春,时间已经过去很久了,你的父亲不会希望你一直记得。”
徐自行看了她一眼:“生日,是你来到这个人世间的日子。”顿了顿,他又问,“你母亲呢?”
薛慕春抿了口酒,淡淡扫他一眼:“难产死了。”
所以她的生日,不是个吉祥日。
徐自行抿了抿嘴唇,彻底不知道该说什么了。
在他以为的,可以让薛慕春开心的日子,却是个修罗场。
薛慕春松开了刀叉,拿起毛巾擦了擦手,说道:“我可以回去了吗?”
徐自行本来还准备了钢琴曲,但眼下是不必了。他擦了擦嘴唇:“我送你回去。”
薛慕春道:“不用了。”顿了下,她又道,“徐自行,有些话,咱们就现在说清楚吧。”
徐自行起势站起的动作停住,看了一眼她凝重的表情。他大约知道她又要说什么,道:“薛慕春,你的有些话,可以留着不要说。”
他站了起来,在一边等候她。
这时候,偏偏有个想与徐自行攀交情的男人走了过来。他手上捏着一杯红酒,看到徐自行突然起来了,脚步一顿,红酒大幅度的在酒杯里晃了下,差点泼洒了出来。
薛慕春一转身,就看到那男人尴尬的站在对面。
不过那男人是个场面人,很快就调整了表情,笑着道:“徐总是要跟薛小姐跳支舞?”
他指了指那边的小提琴演奏:“我把人叫过来。”
薛慕春看了眼徐自行,徐自行道:“不用了,我们要赶下一场电影。”
男人笑了笑,往后退了两步笑着打趣:“看电影好,本来想过来打声招呼,这杯酒我自己喝了。”他还真喝了那杯酒。
徐自行叫来了服务员,说今晚餐厅的酒水全免,就带走了薛慕春。
楼下,司机不知道什么时候过来了,站在车子旁边,看到徐自行过来了,就打开了后车座的门。
薛慕春没有上车,看了眼徐自行,往前面的小花园走了两步,道:“走走吧。”
徐自行看了她一眼,跟在她后头,他腿长,几步就与她肩并肩走到一起了。
月色清冷,路灯下满是冬天的萧瑟。偶有未凋谢的桂花飘来一缕余香。
花园中心是一片玻璃空地,上面可以通行,下方是鲤鱼池,低头就可见鲤鱼在玻璃下游来游去。
薛慕春在鱼池边上停下,垂眸看着一条肥大的金色鲤鱼。她道:“很久以前,我就知道,男人对两种女人感兴趣,一种是漂亮又惹人怜惜的,一种是漂亮又难驯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