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印象深刻的，只有他最后这句话。

一提到交钱，班里顿时炸开了锅。

同学们有积极的，有无所谓的，也有极不情愿的。

我就站在极不情愿列队。

其实班里绝大多数同学的家境，都很一般。

大家平时几乎都没有零用钱。

顿时让交两块钱的班费，对我们这样的学生而言，不是一笔小数。

“能不能不交啊？我家真的穷的叮当响。”

“你少来，你少吃点零食就什么钱都有了！”

“我是真没钱，如果让我回家问我爸要，他一定认为我在撒谎，肯定揍我一顿。”

“那你就问你妈要。”

全班哄堂大笑。

我也不禁乐出了声。

欢笑过后，是现实的残酷。

我肯定不敢问我妈要钱。

她最近一直为我爸的事情犯愁，我可不能再去给她添堵。

那怎么办呢？

总不能不交吧。

这天放学，我没有出去瞎晃，径直回了家。

“外婆，我回来了！”

“回来啦。”

“嗯，我妈不在吧？”我悄悄问。

“还没下班。”

“外婆，我想要两块钱，交班费。”

我转战向外婆求助。

“行。”

外婆二话没说就答应了。

“可别告诉你妈。”她再三叮嘱。

“嗯，肯定不能说。”

我是外婆一手带大的。

她出生于上个世纪二十年代。裹过小脚，经历过苦难。

她特别珍惜粮食，也告诫我要珍惜粮食。

她常常给我说起那时候的岁月。

困难年代，没有粮食吃，大家为了活下去，吃过草根，吃过泥土。

改革开放以后，大家的日子越来越好。

我们这些和平年代出生的孩子，应该都不是特别能体会过去的不易。

所以每次听外婆讲起那些故事的时候，我都很难感同身受。

不过，受外婆的影响，我也相对勤俭，更懂珍惜。

她跟我妈的关系很不好，俩人常常吵架。

我妈认为我外婆重男轻女，我外婆认为我妈对她太凶。

她们之间的矛盾，由来已久。

我也不知道到底因为什么致使她们不和。

唯一的感触就是，她们的争吵，给我幼小的心灵，带来了很大的创伤。

我的家，为什么就不能温暖和睦呢？

我从外婆手里接过钱。

大门口突然出现一个人影。

我以为是我妈回来了，赶紧将钱紧紧的攥在手里，然后快速的塞进裤兜。

“老母亲，我来看你啦！”

这乐呵呵的声音，是我四舅。

事实上，我外婆只有我妈一个亲生女儿。

我的五个舅舅，两个阿姨，都由我外公的第一任妻子所生。

我们家族的人有点多。

按辈分，我排我们那一辈的第二十五位，属于我们那辈里最小的。

我大舅的大女儿，也就是我大姐，只比我妈小一岁。

今天来看我外婆的四舅，在我们家族里面，最有钱。

他一直做建材生意，本身就有很大一笔积蓄，他的二女儿九十年代初嫁给了一个广东的珠宝商，更是富的流油。

我四舅对我外婆很孝顺。

隔三差五就会带着一大堆东西来看我外婆。

但是我却不怎么喜欢他们。

一来，他们那种可望而不可及的优越感，让我很不舒服。

也许是羡慕，也许是嫉妒。

二来，跟我父母的教育有很大的关系。

我爸妈无数次给我念叨过一个故事。

那是在我两岁多的时候。

家里打算给我哥买城镇户口，要花四千多块钱。

哪来那么多钱呢？

我出生那年，家里为了修房子，刚欠下一大笔债。

现在要花好几千块买户口，哪那么容易呢？

可是我妈的意思是，户口必须买，没钱就去借。

于是，我爸妈就开始四处奔波借钱。

那个年代，不富裕的家庭是主流。

那些富裕的，又不一定愿意借钱出来。

我四舅家是有钱的，还没等我爸妈去借钱，我四舅和四舅妈大半夜主动来了咱们家。

不为别的，只为——

让我爸妈还建房子时借他们家的几百块钱。

因为他们听说我爸妈要斥巨资给我哥买户口，担心他们借给我家的钱要不回来，所以连夜赶到我们家要债。

听我妈说，我四舅他们离开后，她哭了整整一夜。

用我妈的话来讲，那是把她和我爸往绝路上逼呀！

我四舅一家并不缺那几百块钱。

在利益和亲情面前，他们毫不犹豫的选择了前者。

我爸妈总是拿这件事情教育我。

教育我要努力读书，要出人头地，要为这个家争光添彩。

他们常说，他们这辈子就只能这样了，只有靠我和我哥努力，改变家里的生活。

我不知道我哥听到这些话的感受。

但对我而言，确实负担太重了。

我也渴望通过我自己的努力改变命运，让家人过上好的生活。

可是，我能做的了什么呢？

我甚至都不知道应该怎么应对我妈的阴晴不定。

每天小心翼翼的活着。

想的最多的，是如何逃离这个冷酷的家。

几乎没有心思去想，如何可以活的更美好。

我四舅到了没一会儿，我妈就回来了。

他们愉快而融洽的聊着家常。

仿佛从来没有发生过任何不愉快。

但是等我四舅离开后，我妈就立即变了脸色。

“同样是养女儿，人家的女儿为家里挣钱争面子！”

“你瞧瞧你！”

我妈戳了戳我的太阳穴。

“你就是个赔钱货！只知道给家里添乱！给家里丢脸！”

我安静的看着我妈发火。

没有顶嘴。

可能我麻木了，也可能我觉得自己不说话，她的打骂可以早一点结束。

夜里躺在床上。

呆呆的看着窗外。

月光从窗户洒进来，有一点点神秘，又有一点点瘆人。

我赶紧爬起来，轻轻的把窗帘拉上。

对于黑夜，我的情感比较复杂。

我喜欢黑夜，尤其是夜深人静的时候，那份清幽，让我的思绪很舒服。

我可以在这个时候，思考很多有的没的事情。

这在白天，根本做不到。

我又有些害怕黑夜。

褪去白天的喧闹，一个人的黑夜，总是显得孤单而落寞。

加上林正英前辈的电影对我的影响，一个人睡觉，总是有点恐惧。

特别担心我的四周会突然出现个什么。

尤其是在停电之后。

以至于我常常要蒙着被子，才敢睡觉。

今天晚上，我妈没有去值夜班。

她在家，我突然感觉到有些不习惯。

感觉我的自由，受到了很大的限制。

就算我特别想上厕所，也要鼓足劲憋着。

厕所在地下室，我下楼必须要经过我妈的房间。

为了尽量避免跟她接触，我常常躺床上一会儿，就要假装我自己已经睡的很熟。

她睡觉打呼。

今晚本来就失眠的我，听着她的呼呼声，就更睡不着了。

最近这半个月，我妈几乎都是上完白班又上夜班。

听说她们后勤部来了一位新同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