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啊，以往每次秦友誓见到她，都不会是现在这般冷漠的，现在这是怎么了？她总觉得有哪里不对，却又道不明。

这次，秦友誓没有马上否认，而是隔了几秒才说：“没有。”声调是下沉的，好生应付。

“你是怪我这些天没有来看你吧？”杨枝勉强挤出一个笑容，“应该的，我不应该惧怕别人的阻拦。你放心，以后我都等外面看守的大哥睡着了就来看你，好不好？”

“不必了。”秦友誓依旧冷言冷语，“我最近有些烦心，想一个人静静。”

“为……为什么？”杨枝的声音越来越低，差点连自己都听不到了。过了她鼓起好大的勇气，才又说：“对不起，都是因为我你才会这样。这几天，我真的好害怕了，我好怕我身边的人都一个个地离开我……”

秦友誓克制了半天，终于还是于心不忍，“是我自己不小心而已，不怪你。不过这次车祸之后，我逐渐想起了一些事情，所以也算是因祸得福了。”

“是失忆以前的事情吗？”杨枝问道。

秦友誓颇有些心酸地笑了笑，然后微微地点点头。

杨枝规规矩矩地坐在床边，等着秦友誓讲下去。

秦友誓思索半会，说：“我想起来那场车祸了。那个暑假，我爸爸妈妈带我一起出去旅行。那本是一场快乐的旅行，我们一家三口相处很融洽，爸爸妈妈看着彼此的眼神里满满的都是爱，看着我的眼神里满是期许。他们商量着，以后要多带着我出来旅行，因为我很快就要长大了，长大以后就不需要那么多他们的陪伴了，所以他们要珍惜我还需要依赖他们的时光。

回去的路上，恰逢大雨，我肚子突然间闹腾，疼得不行，冷汗直冒，浑身没劲。爸爸开着车，满心着急，却也无能为力，那是段山路，他向来认真对待手握方向盘的权利的。妈妈尝试着解开安全带，要从副驾上下来后排照顾我。爸爸还提醒她要小心些。

也就是在这个时候，前方有急忙忙的灯光扫过来，我们的车像受到惊吓的动物一样，胡乱冲撞。没有安全带的妈妈被颠得翻倒，整个人都在磕磕碰碰。这时候手握方向盘的爸爸也顾及不了那么多了，他叫了声坐回去绑好安全带，可是妈妈已经没有足够的力量在颠簸中控制自己的身体。慌乱中，我好像看到爸爸伸手去拉住妈妈，他应该是想把妈妈拉回去固定的，可是就在那一瞬间，不知道发生了什么，车子就往外面冲去了……我们好像飞起来了一样，可是也就那么眨眼的时间，然后我们飞快地往下坠，周围都是惊恐万状的轰鸣声。妈妈扑在我身上，爸爸拼命地抓住妈妈。后来，我的整个世界忽然就安静了，那里全都是伸手不见五指的黑暗，我什么都看不见了，也什么都听不见了。”

杨枝紧紧地握着秦友誓的手，连呼吸都放慢了，好像生怕一不小心就惊扰了什么。

“如果不是我，我的爸爸妈妈又怎么会……”秦友誓无法继续说下去了，好像一旦他说出了跟“死”相关的字，一切就会真的成为定局一样。

其实他说与不说，那都是已经发生了，都是既定的事实。

他心里不断地自责着：如果不是因为我，爸爸妈妈还可以健健康康快快乐乐地活在这个世上，我自己也无需过了这几年寄人篱下的生活，如今也无需钱家和杨枝之间的困境吧。

他想，他的爸爸妈妈那么开明，肯定会像亲生女儿一样爱护杨枝的。

可惜，这一切毁在了他的手里！果然，世上是有因果循环的，他害死了自己的父母，现在活该抓不住自己的幸福。

他越想越消极，鼻子酸酸的，心里塞塞的，可是他却没有哭，这些天他早就偷偷地摸过眼泪了，所以他只是冰冷着一张阴郁的脸躺在床上。

杨枝把脸挨在秦友誓的手上，柔声说：“想哭，你就哭出来吧！”

秦友誓没有说话，缓缓用力把手给抽了回去。他眼神空洞着，不看杨枝一眼。

车祸之后，秦友誓在医院躺了一个多月才醒过来，然后就什么都不记得了住院的那段时间，一直都是钱叔叔和金阿姨在照顾他，还专门请了护工二十四小时看护。

想起钱叔叔和金阿姨在病榻前无微不至地照顾他的情景，他心中一软，又一疼。无论如何，这两个恩人确实待他不薄，他也确实做不到想翻脸就翻脸不认人的地步。

罢了罢了，做了那样的决定，他已经没有退路了，权当报恩还债吧。

林驰靠在门和墙之间的角落里，本不想偷听杨枝和秦友誓的对话的，可惜房间就那么大，夜里实在安静得很，也就剩下那两个声音兀自响起了，所以竟从头到尾听了个完整。

她依稀记得上次临别时，秦友誓说了一句：“你以后不必来看我了。”她当时怔了怔，假装没有听见，随着林驰走了出去。

后来，她又去了几次医院，有两次被钱小雅当面撞见，直接被轰了出来。她脸皮薄，在大庭广众之下被人赶走，就像小时候跟着妈妈流落街头被别人嫌弃一样，她好几天都缓不过劲来。

过了几天，她又鼓起勇气给秦友誓煲了滋补的汤，在晚饭时间给秦友誓送去。她知道这个时间很危险，很容易被轰出来，甚至是直接遇上钱小雅，可是她就是想赌一把，赌她会不会幸运到可以避开那些障碍，或者赌秦友誓会大声呵斥那些阻止她的人，毕竟，秦友誓以前总是这样护着她的。

她还没靠近病房门口，被急忙忙路过的家属撞了一下，两个金属饭盒撞击到一起，声音有点大，然后她就被看守的大哥发现了。那大哥盯着她，反手敲了敲房门，钱随后小雅就从里面出来了。

杨枝又怂了，进退两难，忽而秦友誓的声音从房间里传出来：“让她进来。”

她小心地从钱小雅旁边走过，钱小雅狠狠地瞪着她的眼神，好像要把她活活给吞了。

秦友誓还是躺在床上，身体明显比之前灵活了许多，可是整个人的精气神却非常不好，像一颗脱水的蔬菜，马上就要焉掉了。

“我煲了汤，你喝一点。”杨枝正要把汤盛出来，秦友誓却淡淡地说了一句：“先放着吧。”

气氛冷得有些尴尬。

杨枝捏着自己的手指，又说：“你现在可以起来了吗？要不我扶你起来坐一下或者……”

秦友誓打断她说：“不必了，钱小雅刚才已经扶我走了几圈了。”

“哦。”她就这么哦了一声，整颗心却像飘忽在空中，找不到落脚地。

她的心还在漂浮不定，秦友誓又说了一句冷淡的话：“钱小雅把我照顾得挺好的，你以后就不用操心了。”

她不经意地“啊？”了一声，差点就反问了一句“你说什么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