钱叔叔这么一解释,杨枝心里就更加尴尬了。不过,也不知道为什么,杨枝突然有点撒野起来,随即应了句:“不是说可以吃饭了吗,咱还杵在这儿干嘛?”说着,自己倒是先行一步大摇大摆下山去了。
秦友誓想:真是奇了怪了,嘴上口口声声说人家有问题,可是她好像丝毫不怕得罪人家呀!这是什么逻辑?
一边怀疑人家,一边大口地吃着人家做的饭菜,这个杨枝还真是令他刮目相看呀!
他忍不住偷偷问杨枝,“你为什么对阿叔总有一股怨气呢?”
“哪有!”杨枝矢口否认,然后追问他什么时候离开这里。
这个问题他已经被问了无数次了,所以惹不起呀!他只能尽量避开跟杨枝交谈了。反正,只要他还没走,杨枝是不会自个儿离开的。
他们钓鱼的时候,他故意开玩笑说“认阿叔作义父”,想试探一下杨枝的反应,万一成了呢,钱叔叔肯定会无比高兴,从此也有了名正言顺关心杨枝的权利,而杨枝也多了个依靠,可以体会到父爱的温暖和伟岸。
可是,他万万没想到,杨枝会愤然离去。看来,是他太心急太自作主张了。
“对不起,我不该擅作主张的。”他道歉说。
“你刚才不该说的。”钱叔叔忧伤,却也接受现实。“你今天也不应该把她强留在这里。”
“她不是真的想走。”秦友誓若有所思,“逃兵是她惯用的身份而已,我不想纵容她!”
“你要不去看看她,这荒山野岭的……”望着杨枝远去的背影。钱叔叔有些担忧。
“她没事,就是有些焦虑。”秦友誓也同样望着杨枝的背影,“让她自己呆一会也好。”
“为什么焦虑,是因为害怕我吗?”钱叔叔略带抱歉地说,“昨天在山上,我干嘛要编造自己是个农民呢?哪怕说是在观光旅游的也好呀!”
“我想,她没有这么害怕这个问题,不然昨天夜里她也不会独自走出走廊跟你交谈了。”说罢,秦友誓露出一个得意的笑容。
“你知道?”钱叔叔略微有些吃惊。
“说好了会保护她的嘛,她偷偷溜出去,我怎能不知道呢!”秦友誓转而又说,“我想,她一边控制不住揣测你的目的,一边又觉得你实在对她好,挑不出毛病,所以她潜意识里会觉得不安。她总是个想太多的人,想多了,也就容易焦虑了。可是抛开想太多这点,她又是个单纯的女生,单纯到一草一木一花都可以让她开心。这个山谷的一切都美得那么纯粹,她不可能不喜欢。所以,她着急想离开,只是想尽快抛开那些焦虑不安的情绪罢了。如果她坚持下来,发现一切安好,她肯定会对这个世界增加信心的。”
“阿友呀,你长大了。”钱叔叔慈祥地看着他,脸上甚是欣慰,“倒是让我刮目相看了!”
“叔叔,您可别这么说。”秦友誓竟然笑得有些害羞了。“还有,她对您说过的那些话,您也别放在心上,她是没有恶意的。她平时什么事都喜欢憋在欣心上,对别人都不敢这么直接说话的。所以在我看来,她冥冥之中感受得到在您面前有一定的安全感,才敢怼您说那些不客气的话。”
他心想:或许,这就是血脉的牵连吧!只是不知道,曾经的他,是否和他的父母有过同样的牵连呢?
钱叔叔又再三嘱咐他:“记住,不可以把我的身份告诉她。父亲这个角色,没有在她的生命中出现过。以前没有,以后,也不需要有!”
他感觉到一种窒息的痛,不得不问:“难道,你不希望有相认的一天吗?”
“哪个父亲不希望?”钱叔叔感慨说,“可我自知不配!而我的存在,对她而言,也不过是再多一场毁灭性的灾难!”
他不知道怎么说才好,也许他还年轻,体会不到钱叔叔的用意。但是他忍不住思考:难道不是一家人在一起,才是最重要的吗?
可对于这个问题,他还是没有答案。因为,他已经想不起来跟父母有关的记忆,也感受不到血脉相连的力量。
回到桃花居,杨枝有些炫耀地说她摘了好些蔬菜。
当秦友誓走进厨房看到那一大摞菜心和一小堆胡萝卜时,忽然就明白了:杨枝的炫耀,实则是挑衅呀!
杨枝还不知道呢,无论她做了什么,阿叔都不会责怪她的。
可是,没有受到阿叔一丝半毫的责怪,杨枝倒是自己先愧疚起来,躲到房中哭了起来。
看到她满脸泪水,秦友誓真是又好气又好笑:这丫头,到底是太心软了呀,不适合做坏事!
后来,杨枝还是低头向钱叔叔道歉了。
秦友誓心想:即使杨枝对钱叔叔有众多猜测与怀疑,但是心底还是相信钱叔叔的,不然也不会因为愧疚而后悔和道歉。也许,这就是血脉相连的力量。
杨枝呢,她心底也不过是个单纯的孩子,别人对她好,她就想恃宠而骄挑战一下别人的底线,可是自己偏偏敌不过自己善良的内心。
他好像有点喜欢上这个总是胆小怕事,如今却开始慢慢崛起的女生了。
秦友誓——
就要离开了,他还在跟钱叔叔上演道别的戏码,谁知道杨枝连一句再见也不说,便径自先走下山了。
他心中气恼,本来跟钱叔叔多说几句话,就是为了给杨枝和钱叔叔创造机会,让他们两个多说几句,谁知道杨枝这丫头,完全不懂人情世故……可是看着杨枝孤独的背影,他瞬间就没法责怪了。
杨枝的孤独,是埋在骨子里的,带着些许与她性格不太相符的决绝和冷傲。
秦友誓想:她不愿意跟别人告别,兴许是害怕真的再也见不到了吧。
若只是萍水相逢,有多大的缘分才可以有机会再次遇见呢?从杨枝的角度看,还真没多大的缘分。
他回头对钱叔叔说:“您放心,我是真的把她当朋友的,而不是出于对您的报答。”
这句话,是为了让钱叔叔安心,也是为了给他自己一个交代,让自己安心些。
出谷的小路很小,没办法两个人并列行走,他就一直跟在杨枝的身后,保持着大约一米的距离。
杨枝不说话,他也不说。
这时候,安静是最好的交流。
他只觉得,原来默默在身后守护一个人,是件这么美丽的事情。这一路走着,他觉得路边的野花野草都在向他招手,鸟儿在为他唱欢送歌,连空气里都带有甜甜的芬芳。
可是,他还没陶醉够,他们便已经走到村里。看到前面有人,杨枝随即放慢脚步,变成了让他走在前面“开路”的状态。
他心里不由地泄气感叹:呵,在山里嚣张任性了两天,竟也没练出半个胆子来!
走着走着,杨枝忽然靠近他说:“我总觉得,我对这个村子,有种似曾相识的感觉。”
他不以为然,来时都走过一趟的地方,觉得眼熟,不是很正常的事情嘛。
他随便应付了两句。谁知道杨枝并不甘心,又说来的时候就有这种感觉了。
其实,这种感觉,他也不是不能理解。他去了一个地方,比较喜欢那里,便把那个地方的一草一木都熟记于心,然后时不时在脑海里回放,久而久之,就好像自己去过这个地方不止一次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