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知道阿叔说的是她,可是她不想接话。因为,她不知道该说点什么。
她的内心确实孤独,孤独得像这里的静夜,一点风儿都没有,像一潭死水,偶尔的狗吠和虫鸣都打破不了。可是她心里却有无限的不安。她的不安,就像一个兵荒马乱的战场,千军万马在作战,不死不休。
“阿叔是有心事吗?”她忽然问道。
阿叔沉默了好一会儿才说:“我在想一个人。”
她心里也开始想一个人,她的林池哥哥。
她总是想,如果这些年,她没有林池哥哥,现在该会是怎样?越想,她就越不敢想象如果有一天她失去了林池哥哥,该怎么面对余生的日日夜夜?
推己及人,她把自己的问题嫁接给阿叔:“阿叔想到这个人,觉得遗憾了吗?”
阿叔又回过头来看她一眼,眼神却不再意外。等到眼神再次离开时,他才说:“遗憾,当然遗憾!你呢,想的是什么?”
她不想撒谎,也不愿意说,便选择沉默。
“孩子,很多事情,不是你的错。”阿叔又说,“你没必要拿别人的错来惩罚自己。”
她忽然觉得阿叔说的十分有道理,好像一语道破她的出境。
她就是一个活在过去的人。
过去,母亲犯的错,不相干的甲乙丙丁的犯的错,还有她那从未谋面父亲犯的错,都时常折磨着她,让她抬不起头来。可她,不过是个被错误造就的结果。
阿叔又是怎么知道的呢?
是借鉴自己的阅历吗?
她怎么有一瞬间觉得阿叔好像很了解她呢?
“阿叔也是这样吗?”她反问,“拿别人的错误惩罚自己。”
“不,”阿叔的声音瞬间有些苍老,“是我的错误惩罚了别人。”
“代价大吗?”她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这么问。她只是想到了自己的母亲,不知道母亲这辈子,可曾有后悔过自己的选择和经历。
“大!”阿叔的声音中都带着遗憾,“误了她一生。”
她心里开始想:母亲,你呢?如果你看到现在的我,会为我感到后悔么?
阿叔随后又补充说:“我完全没有机会弥补一分、一毫。”
她想起秦友誓说的那个故事。
“今天在山上,我听说了一个关于这片桃林的故事。”她盯着阿叔的侧脸,冲动问道,“阿叔,该不会就是那个故事的主角吧?”
她分明看到阿叔嘴角在抽动,可是阿叔随后否认说:“不是!”
阿叔笑道:“我只是一个生活失意的人,在这里避世罢了,哪能跟举世闻名的画家相提并论?”
阿叔嘴角在笑,笑意却苦涩得很。
“失意?是因为遗憾的那个人吗?”她继续问。
不知为何,她心里堵得慌,不断想起她的母亲,她的林池哥哥,还有那个曾经给过她温暖的林家。可是如今,一切都不复存在了。
阿叔的遗憾,能有我的遗憾大吗?
她心里这么想着,就想较劲对比出个结果来,证明自己没有最遗憾一样。
可是阿叔,却并不想继续提起令他遗憾的往事。
“回去睡吧,”阿叔说,“你还年轻,别让别人的错困住你。”
她总觉得阿叔话中有话,或者知道些关于她的什么。可是阿叔已经不愿意多说,转身走入自己的房间,顺手把门合上。锁起。
没有了两人的对话,夜,变得更寂静了。
她呆呆地靠着围栏站着,整颗心像这黑夜一样,平静如果;脑海里,却在翻江倒海,不断地回放着刚才阿叔说的话。
最后,她的结论是:阿叔说话,跟算命的似的,总是故弄玄虚。
回到房间,秦友誓还是熟睡中,她偷偷看他的脸,心想:这家伙,是真的在哪儿都能睡得着呢,还是因为今天背背包太累了?
杨枝——
第二天一整天下来,她都悄悄问秦友誓,什么时候出去。
秦友誓却还没有要走的意思,拖拖拉拉,到了下午,才说:“怎么,你不喜欢这里的美景吗?”
“喜欢呀!”她说。
“那不就得了。”秦友誓终于说,“咱们就在这儿多留一晚,你看今天天气这么好,晚上肯定可以看到星星。”
“喜欢就要留下来?”她叫道,“那这个世界能困住人的地方多了去了!”
“咱们就多留一天,”秦友誓说,“你看阿叔他一个人在这里,也蛮可怜的,咱们虽然说是萍水相逢,可是这并不能阻止咱们做一个尊老爱幼的好人,对不对?”
“你……”她指着秦友誓,一时之间却不知道怎么责备。被秦友誓这么一说,好像要是她再纠结着赶紧走这个问题,就是一个不懂得尊老爱幼的坏人了一样。
可是,明知道秦友誓说的是歪理,偏偏她嘴笨,不知道如何反驳。
过了好一会儿,她缓过神来,小声嘀咕:你就不怕阿叔温水煮青蛙,煮死你!秦友誓还是一副满不在乎的样子,竟转身要跟着阿叔去钓鱼。
她不敢独自留在这无人的山中,只好屁颠屁颠跟着去了。
山谷的谷口处,有一处水塘,也不知道有没有人管的,反正秦友誓跟着阿叔大摇大摆的就去钓起鱼来了。
他们的渔具,是两根绑上长线的竹竿,鱼饵呢,是路边泥土里挖的蚯蚓。
得,这是她看到阿叔出手的最简陋的工具了。
在池塘边坐了半天,好不容易看到阿叔的鱼线动了,阿叔把鱼竿拖回来后,一看,是一条比拇指稍微大点的小鱼。
阿叔正要把鱼放进桶里,她忧伤地说了句:“这么小的鱼儿,你也要吃了它呀?”
阿叔的手停顿了一下,然后轻轻甩手,把小鱼儿丢回水塘里。
怎么阿叔这么在意她的感受呢?
她越来越对阿叔有种说不出来的感觉,可这种感觉关于哪方面,她也说不出来。
总之,奇怪得很,邪门得很。
阿叔换上鱼饵,把鱼竿放在一边,走到路边的摘了几张大大的野芋的叶子过来,首先铺到杨枝旁边,“来,坐到叶子上。钓鱼是费时间的事情,不知道咱要站多久呢!”
阿叔还没来得及给秦友誓送过去,秦友誓便开始“计较”起来了,“阿叔呀,你怎么对她这么好呢?”
她心里嘀咕道:你总算看出点名堂来了!可是阿叔一直很不对劲,好不好?
秦友誓真是不消停,接着戏谑说:“对了,阿叔,你需不需要什么义子义女什么的?”
阿叔饶有些盼望地看向杨枝,眼里还有几分慈爱和惊喜。
杨枝心里扑通地惊了一下,还以为自己出现幻觉了,脚一哆嗦没站稳差点栽进池塘里。
站稳脚步后,她慌忙借口说要回去上洗手间,便溜走了。
在路上,她在心里不断地骂秦友誓:好你个秦友誓,笨蛋混蛋大坏蛋,这样的馊主意真亏你想的出来!原来你死皮赖脸不肯走,是想给别人当义子呢!你想当便去当呗,拉我下水干嘛,我又不喜欢什么义父!
在她眼里,父亲有什么好的,不过是个没有感情的称呼罢了。
在她将近二十年的生活里,无论悲伤还是欢喜,她的父亲从来没有出现过。她甚至不知道她的父亲叫什么,到底长什么样,是个什么样的人,也不知道他为什么要抛弃她这个亲生骨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