然而乐叔在踏入屋子的一瞬间,那些金碧辉煌的灿烂好像都被隔离在房门之外,看着周围迅速靠拢的黑暗,乐叔皱眉问道:
“明日便要进入南疆,小少爷可是有些担心?”
先前在南疆照顾少爷的时候,乐叔便发现这小少年同其他所有同龄人都不一样,不喜欢笑,也不喜欢骑马射箭,总是一个人缩在大帐的角落,将自己拢成小小的一团。
乐叔先前只当苏淼母亲不受宠爱,因此养成了苏淼这般孤僻的性子,可是那日他伸手抚上少年的肩膀,在少年陡然抬起的视线中,看见浓郁得化不开的阴郁,这才知道是自己错得离谱。
在知道小少爷选择带着夫人离开南疆来到无主城,乐叔担忧得几天晚上都没睡着觉。
但是那日在灯会上匆匆一眼,乐叔第一时间竟然没有认出来,那个站在人群中,手里牵着花灯的,会是他那个寻常最喜欢黑暗的少爷。
乐叔觉得,陪在少爷身边的那个姑娘,一定是极好极好的,必定有着超人的耐心,还有超人的胆子。
只是离南疆越远,少爷便愈发沉默,如今,是一点灿烂的影子也找不到了。
“乐叔,你站在门口不说话,是做什么?”
听见黑暗中传来有些暗哑的声音,乐叔这才缓缓回神,反应过来先前走神有些久了:
“少爷,楼下的人已经被解决了。”
苏淼点头,说到:
“是,没有响声,必然是已经解决掉了。”
说完,苏淼抬头看着乐叔,好像他刚刚说了一句极其浅显易懂的话。
乐叔皱眉摇摇头说:
“少爷想错了,不是梅情出的手。”
话音刚落,乐叔便觉得有些不对劲。
按照道理,先前他守在少爷门口的时候,梅情也看到了自己,这才进屋去找少爷,那少爷自然应该知道,留在一楼解决刺客的,不可能是梅情。
他抬头,忽然觉得自己有些搞不明白了。
原先他站在楼上,便是防备着那个突然出现在客栈中央的中年男子。
没有人注意到他是什么时候站在客栈门口的,一心防备着刺客的乐叔没有看见,那群虎视眈眈看着少爷屋子的杀手也没有察觉。
乐叔闻言一惊,说:
“小少爷,此时梅情姑娘和那男人都受在客栈里呢,咱们若是这样冲出去,潜入南疆,只怕人还没有进去南疆,就会被发现的。”
乐叔刚说完就觉得有些不对劲,这么明显的事情,自己能够想到,苏淼少爷自然也能够想到,不应该此时还需要自己出言提醒。
乐叔第一时间便觉得是小少爷又有自己的打算,因此担心自己贸然出声会引得小少爷不快。
乐叔有些担心地看着苏淼,谁知道苏淼只是淡淡地看了他一眼,说:
“不会发现的。”
乐叔虽然不知道苏淼到底是作何打算,但是他见到苏淼这么笃定的样子,心下也没有再那么紧张,只是有些犹豫地问道:
“可是我们先前在梅情姑娘的庇护下才得以走到如今这个地步,若是此时我们直接撇下梅情姑娘,只怕之后在南疆之中不好行事。”
苏淼转头看着乐叔,他知道这位跟随在自己身边多年的老管家到底在担心什么。
无非是觉得南疆内被苏勤和苏汀两个人把控着,自己此时也没有什么可用的人,若是此时再将梅情得罪了,只怕之后在南疆举步维艰。
可是乐叔终归是弄错了一件事情。
“只是,乐叔觉得,就算我事事恭敬,那位梅姑娘或者钟离公子,便会按照我们吩咐行事吗?”
乐叔闻言一愣,脸上出现一抹迷茫的神色。
苏淼轻声叹了口气,说:
“乐叔,你只瞧见我们危难之中梅情姑娘从天而降解救我们,可是我却知道,她是谁派来的。”
乐叔脑子中还没有转过来,便看着苏淼朝天上指了指,瞬间明白过来。
“小少爷的意思是,梅情姑娘是绝然宗派来的?”
苏淼先是点了点头,语气有些沧桑:
“只怕不只是那位梅情姑娘,先前你忌惮许久的钟离公子,也是那一位派来的。”
乐叔闻言变了脸色,下意识地摇头反驳:
“这不可能啊,先前夫人同大王闹出那么一档子事情,那位没道理此时还出手相助。”
乐叔刚说完,便觉得屋子内温度骤降,他转头正巧对上苏淼幽暗的眼睛,下意识地闭上了嘴。
苏淼显然没有继续和乐叔解释的打算,只是冲乐叔点了下头,径直吩咐到:
“收拾东西,准备一下。”
乐叔点头,忽然瞧见苏淼从他为数不多的包裹中忽然翻出个小盒子,然后缩在阴暗的角落中鼓弄起来。
其实说是收拾,其实两人从无主城出来,东西也没带多少,先前乐叔也不了解无主城内的形式,摸不清苏淼在城内的情形,又一路颠簸,因此本身也没带多少东西。
等到乐叔将重要的东西都塞好,转头一瞧,哪里还看得见记忆里那个容貌俊美的小少爷。
只看见一男子缓缓从阴影中走出,一张方圆的脸,一双眯眯眼,眼角还有一颗巨大的黑痣。
乐叔眯眼看了一会,觉得少爷好像身形也佝偻了些。
苏淼迎着乐叔震惊的目光,缓缓咧嘴笑了起来,正好露出一口黑黄的牙。
乐叔只觉得一瞬间天旋地转,双腿一软差点要摔在地上。
“少……小少爷?”
乐叔此时已经不敢辨认,声音也颤巍巍的,面前这个人,若是有人指着说是他先前叫苏淼的小少爷,自己估计也认不出来。
瞧见小少爷如今的模样,乐叔忽然明白为什么先前小少爷那般笃定,南疆的人不会将他认出来。
苏淼收敛了笑容,对乐叔说:
“若是收拾好了,便给你打扮。”
乐叔点头,等自己晕乎乎地坐在椅子上,转头瞧见少爷小盒子里琳琅满目的东西,忽然觉得自己好像也不是很了解小少爷。
乐叔还晕乎乎的,便听见苏淼说:
“等到我们进入南疆,行事都要谨慎些,也不不大惊小怪的。”
乐叔此时坐在椅子上任由苏淼摆弄,只觉得一股寒意顺着脊背蔓延到全身,只是喃喃地点头。
“秦峥那边也不必着急,等到时机成熟,我自然会找机会去找她,不必因此暴露身份。”
乐叔点头,便听苏淼继续说:
“入城的事情,我都计划好了,我那两位没脑子的兄长相互对峙,估计也没功夫注意我什么时候入城,乐叔你也不必担心,毕竟,城内还有不少人,盼着我回南疆呢。”
乐叔闭着眼睛任由苏淼摆弄,心中莫名觉得有些心酸。
他此时还浮现先前在王帐中,小小的一团白嫩嫩的,盘腿坐在夫人的腿边,可爱天真得很。
如今,那个粉雕玉琢的白玉团子,已经长成如今兰芷玉树的公子模样。
先前那个只需要每天追着纸鸢跑的小少爷,此时已经城府深沉得自己快辨认不出了。
苏淼眼神落在乐叔的肩头,他心思何等敏锐,先前在无主城能拿捏住阴晴不定的连画,本就是八面玲珑的好手,此时乐叔那点情绪变化,全落在苏淼眼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