公良半双本来还想劝说两句，可是想到，连画入城之后，第一个将她抛弃的就是自己，当时对这对母女见死不救的也是自己，如今自己又有什么立场能叫连画不去计较呢。

若说在还没有看见连画的时候，公良半双还抱有些微末的幻想，觉得连画这般薄情的人，或许不会太过于在意那一棵老桃树，毕竟这么些年，连画好像也没有特意前去看过，再说，那毕竟只是一课树，远远代表不了一个人。

但是在此时对上连画的目光的一瞬间，公良半双就知道自己不能在自欺欺人下去。

他很清楚，连画的薄凉寡情，是因为那些人从来没有走进她眼中，而越是这种无情的人，用情的时候便愈发深沉。

他看着连画眼中浅灰色的月光像是一层层霾将眼中的澄澈的光亮一点点掩盖，像是天上的乌云挡住了那一轮皎月，颇有种风雨欲来的意味。

仅仅是抬头看了一眼，公良半双就从连画的表情中，读出杀气丛生的怨气。

或许对于那个年纪轻轻就懂得生死的连画姑娘来说，那棵桃树，它存在的价值，远远高于它所代表的实际价值。

它只要活着，多么艰难多么孤单连画都不在乎；但是有朝一日它要是死了，那便是翻天覆地的大事。

青涯原先刚将字认全的时候，不知从哪里搞来了一本志怪残本，看得是不亦乐乎，公良半双虽然对此没有什么兴趣，但是见到青涯那般好奇，也顺带着看了一两页。

在那种书中，能人异士在面对山间大妖的时候，总有些镇压的手段；公良半双看着此时的连画，觉得她像极了只吸饱了人精血的大妖，古老神秘却又不朽，而那棵桃树，就是镇压这只大妖最后的符咒。

连画的眼神有股悲凉之感，叫公良半双看起来，像是只草原上奔跑的孤狼，在对着月光嚎叫。

不知为何，公良半双觉得自己心一动，整个人都跟着酸楚起来，他倒不是要在连画面前替连思瑶说什么好话，但是他觉得，连画过得实在是太苦了些，适当地忘记些痛苦，或者能叫连画活得更加轻松些。

想了想，公良半双在明知道这时候不应该招惹连画，还是顶着压力开口了:

“连画，此时正是多事之秋，全城的眼睛都盯着连思瑶，你若是这时候公然动手，便是把自己推上风口浪尖。”

其实公良半双也不喜欢自己这副教育人的姿态，可是他很清楚，连画如今愿意耐着性子同他嘻嘻哈哈，是连画觉得自己这人还有些本事，愿意应付，也觉得自己不会对连画造成什么阻碍。

若是真算起来，两人好像还算不得严格意义上的朋友，公良半双知道这话自己不应该说，可是在站在街道尽头，看着那个瘦削的人影晃晃悠悠地沿着街道朝自己走来，叫公良半双的心瞬间塌了半边。

只是出乎公良半双的意料，连画在听见他的话之后，并没有生气，只是用那副有些呆滞却明显压制着怒火的样子，还是叫公良半双心头一颤。

公良半双同连画认识到现在，看见过孤立无援的连画，看见过被逼到绝路上的连画，看见过瑕疵必报的连画，看见过装疯卖傻的连画，可是这还是公良半双第一天见到，一个丝毫不加掩饰书法恨意的连画。

连思瑶那一把火，很可能本意并不是冲着连画来的，但是却无心插柳地扎进了连画的心里，一瞬间将连画的底线打破。

公良半双心中有一个声音在疯狂叫嚣，暗示他不要再试图顶撞连画，但是他看着连画那双失去了神彩的眼睛，觉得自己作为连画半个朋友，应该将心中的那些话都说出口。

“连画，连思瑶她本身也不是要激怒你。”

“没意思。”

连画的声音闷闷的，仔细听起来还有些被撕裂的扭曲感，她声音很低，让公良半双一个分心没有听清楚。

见到公良半双有些差异又不敢询问的样子，连画冷笑一声说到：

“怎么，我还没有出手，不过是略施小计，就逼得连思瑶在这里急得跳脚，先生到底是觉得，我比较过分还是连思瑶她自己作的孽？”

公良半双觉得自己在城中做了这么久的教书先生，读了那么多名家圣贤的著作，但是每次在连画的事情上面，他好像总是找不到很好的理由去说服连画。

好像世间这些所有的规则在连画面前都没有了说服力。

公良半双看着连画，不得不承认连画真的是他在无主城认识的最特别的一个人。

连画没有理会公良半双眼里闪烁的光彩，也根本不在乎面前这人在回忆什么过去，她此时眼前还浮现先前看见的那一片火场，跳跃的火苗就在她眼底越烧越旺，叫连画觉得自己整个人的血液都开始沸腾。

她抬头看着公良半双这破败的院子，自嘲底笑笑：

“先生，你喜欢这里吗？”

公良半双脑子还没有转过来，下意识一愣，转而才意识到连画问了什么问题，在对上连画那双酝酿着风暴的眸子的时候，公良半双忽然发觉自己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见到公良半双一副哑口无言的样子，连画不由得觉得有些好笑，又觉得有些悲凉：

“先生这样就是不喜欢的吧。”

公良半双先前是没有转过弯来，虽然不知道连画为什么会将话题忽然扯到自己身上，但是看着连画眼底那复杂的情绪，公良半双下意识底觉得，若是自己承认，只怕会更加说不过连画。

“我只是一下子没有反应过来，你问的太突然了，我要想想。”

“可是喜欢是不需要想的，不需要时间去编造理由的。”

公良半双抬头看着连画，有些惊讶于对方这样毫不客气地就将自己打断了，他张嘴，就听见连画说：

“只有当从心里不喜欢一件东西的时候，你才会为此费尽心思地编造。”

连画抬头，看着一片黑暗的天空，看着逐渐沉浸在夜色中的无主城，眼角嘲讽的笑意越来越明显，像是一朵朵细碎而银白的小花在她眼角绽放。

“就像这座城，我从踏入的第一天就不喜欢，但是我意识到，世间有些事情是不会按照你期望的轨迹去运行的，因此，在我还没有能力与两个姐姐或者父亲抗衡的时候，我需要在城中呆下去。”

说到这里，连画转头看了一眼公良半双，见到对方一脸沉默的样子，继续说道：

“在入城的那一天，整整一天，我想了很多种理由，说服我在这座城中坚持下来，我说我要叫母亲好好地活下来，要那些曾经欺辱我母亲的人好看，要我和母亲活得风风光光的；后来母亲死了，我就想，之后一定要叫我那两个阴狠毒辣的姐姐付出代价，要我父亲交出城主府的位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