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与其说是担心,但是更多是有些紧张。”
青涯闻言有些疑惑,说:
“这有什么区别吗?”
公良半双深吸一口气说:
“先前我也同你说过,其实连画对于无主城并没有什么感情,我觉得她一直没有动身离开无主城,便是她母亲的缘故。”
青涯虽然谋算不如公良半双和连画,但是也时常在公良半双身边侍奉,那些道理还是明白不少。
几乎是在一瞬间,青涯就明白了公良半双话中“担心”二字的意义。
先生从头到尾都不是在担心连画这一趟的性命问题,而是在担心连画对无主城这座城剩下的耐心和包容度。
那棵栽种在无主城城主府荒无人烟的院子中的树,像是一颗钉子,将连画牢牢地钉在无主城内。
因为那棵树的存在,脾气不怎么好的连画能够容忍自己两个姐姐的傲慢,能够不在乎全城人的嘲笑和欺凌,可以不争不抢,可是对一切都不在意。
但是现在,那颗钉子要是被毁掉,约束着连画的最后一根绳索就被砍断,无主城便在没有手段能够讨好连画。
而这么多年的欺辱和鄙夷,在这一瞬间就像泻堤的洪水,将连画整个人包裹,疯狂地反噬。
青涯几乎是一瞬间就明白先生先前那股紧张感究竟源自于何处。
青涯先前也很奇怪,连画明明脾气暴躁,做事丝毫没有原则没有底线,为什么这么些年都能安安静静、规规矩矩地呆在城主府内。
如今总算是在先生这里找到了答案,连画其实对城主之位根本不在乎,她只是想在城内呆着,想守在她母亲身边。
青涯皱眉,说:
“可是好端端的,连思瑶就算生气,怎么会想着去烧院子呢?”
公良半双满脸疲惫地坐下,说:
“连思瑶就算落入了陷阱,她又不是个傻子,被连画这般算计,估计也察觉到一些端倪,此时可能毒她出手的,要不就是连城主,要不就是连华,还有就是剩下的连画,而无论是哪个人,城主府对他们来说都很重要。因此她此时动手,绝对不是平白无故。”
反正如今连思瑶已经不管不顾,什么城主府对她来说都已经不重要了。
青涯一脸无奈地站在公良半双身边,嘟嘟囔囔地说到:
“这本来就是相互算计的游戏,怎么还能被捉弄急眼了呢?”
公良半双也是摇摇头,这事情说来也是巧合,只是估计这时候跑过去,什么东西都烧成一堆炭了。
连画将自己整个人隐藏在黑暗中,飞速朝城主府跑去,随着离城主府越来越近,连画眼中的杀气也愈发浓郁。
等落在城主府中,连画飞奔朝着记忆中破败的院子过去,身边飞窜的豁火苗舔舐着她的衣角,却没能伤到她分毫。
越往院子中跑,火势愈发吓人,就算连画仗着轻功,也不敢再托大,只能借着院墙和屋顶朝院子靠近。
连画武功本来就不弱,发现火情的时候也很巧合,谁知道等她马不停蹄地赶到城主府的时候,火已经烧得很旺,偌大的城主府都笼罩在一片橙红色之中。
奇怪的是,这般大的火势,倒是没有很多下人小厮忙碌救火,众人只是安静地站在火圈四周,控制着火势。
连画甚至没有特意去找,就看见那片荒芜得已经不剩下什么的院子,看见院子中央那棵光秃秃的桃树。
有些干瘦的树干在火焰中,像是一根铁钉,牢牢地扎进地里,也狠狠地扎在了连画的心上。
看着火光中那一抹黑影,连画清晰地感受到,一直约束着自己的绳索忽然被人烧断,她站在屋顶,忽然不知道自己应该何去何从。
就在这时,连画的余光里出现了一个人影,一个她现在一点也不想看见的人影。
连画看着连思瑶站在脚下不远处歇斯底里的样子,眼中满是嘲讽和恨意。
其实说实话,对于母亲,连画已经不大记得她的模样,只是这么些年,只要自己遇见了什么事情,就会下意识地走到那棵树下,将自己遭遇的事情说给树下的母亲听。
然而现在,承载着曾经回忆的桃树已经在火海中化为一片灰烬。
连画站在屋顶,忽然觉得夜晚的风有些冷,像是加满了周遭冷冷的恶意。
她低头看着不远处的连思瑶,看着她握着长剑跳脚的模样,没有感受到一丝满足。
在那个晚上,没有一个城主府的家丁注意到屋顶上站着的那个人,没有人察觉到那人眼中逐渐失去温度的眼神,没有人意识到,无主城对那个人来说,彻底失去了意义。
公良半双老远就看见了连画,青涯跟在公良半双身边,老远就察觉到了连画身上的杀气。
看这样子,估计那棵树就没有救回来,其实在连画一开始离开的时候,青涯和公良半双就就已经猜到了会是这样一副结果。
毕竟若是连思瑶能公然不顾脸面在城主府纵火,显然是被愤怒冲昏了头脑,那时候还分什么前后你我,还不是一把火烧个干净。
更何况如今连思瑶在明,连画在暗,就是连画再有救火的心思,也不能再连思瑶在场的时候公然暴露自己会武功的事实。
尽管在连画离开的时候,公良半双已经猜到了如今的结局,可是在看见连画眼底那一抹抹不开的哀伤的时候,公良半双忽然觉得自己的心狠狠一抽,像是被人死死攥住了一样。
他看着连画眼中蒙上一层浅灰,整个人像是被霜打坏了的娇花。
公良半双和青涯对视一眼,两人都没有见过连画这副模样,因此都有些担心。
院子中的秦四闲和白荮虽然也好奇到底发生了什么事情,但是也知道两人与连画实在说不上熟悉,这种时候更没有那个交情凑到跟前去,因此两人很是默契地对视一眼,双双选择站在院子外头,趁机捕捉些动静。
公良半双走到连画身边,有意无意地将院子门口秦四闲等人探究的目光挡住,满脸担忧地问道:
“怎么样,看到了?”
连画自嘲一笑,其实现在冷静下来,她也意识到自己先前失态,先不说在连思瑶面前暴漏自己,就是救火也不是自己一个人来得及的。
听见连画还愿意搭理自己,公良半双就知道连画还没有太生气,然而下一秒,连画正好抬头,和公良半双对上了眼神。
在看见连画眼中那深不见底的幽暗的时候,公良半双才后知后觉地意识到,自己先前错得有多么离谱。
也是,以连画这般斤斤计较的性子,有人将自己母亲安眠的地方烧毁了,怎么可能不在意。
公良半双看着连画平静无波的眼眸,忽然觉得心里有些没底,他后退了半步,不知道是给自己还是给连画留出空间。
“连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