事情是她谋划的,也是她吩咐人去做的。
连画抬头看着天空中隐藏进云层的月亮,轻声叹了口气。
若是没出什么事情,苏淼此时便应该出城了吧。
一路向南疆,再也不要回头。
或许他此时还在气自己,在恨她这般洒脱地不告而别。
可是连画知道,自己不可能露面,因为只要见到,便再不能放手。
知道青涯跟在自己身后,连画只是回头看了一眼,便朝公良抚琴的地方走去。
越往院子里走,酒香味便愈发浓郁。
连画耸了耸鼻子,笑道:
“好香的酒。”
青涯只当连画是没话找话,敷衍地点了点头。
她对段良祤一个人吃独食也很是不满,难得觉得自己和连画站在了统一战线。
然而出乎青涯的意料,连画居然停下了脚步,转头看着她,说到:
“看来先生的院子里,倒是藏了不少好东西。”
青涯觉得自己明明是看着连画笑着,却觉得面前令人窒息的杀气扑面而来。
她看着连画脸上的笑容,忽然觉得这股毛骨悚然的感觉或许不是自己的错觉。
看来这位三小姐的心情,今日真算不得太好。
青涯飞速地摆了摆手,说到:
“怎么会,难道无主城中还有什么东四是三小姐没见过的。”
见到青涯的反应,连画脸上的笑容渐渐淡去,不屑地说到:
“也不过如此。”
虽然连画知道自己今日气不顺,但是也没有在这里继续为难青涯的想法。
顺着公良的琴声走去,很快便见到抚琴的先生和一边正靠在树上喝酒的段良祤。
见到连画,公良伸手将琴弦按住,诧异问道:
“你今日不用回府吗?”
连画摇了摇头,目光落在一边的段良祤身上:
“你今日不用守门,便跑来喝酒?”
段良祤晃了晃手里的酒葫芦,点了点头。
为什么不用守门,在场的所有人都心知肚明。
“来一壶。”
连画也没有问段良祤愿不愿意的意思,伸手便朝段良祤讨酒。
段良祤挑眉看了连画一眼,没有伸手。
连画伸着手,显然没有打算再说第二遍。
跟在连画身后的青涯偷偷抬头,一边冲段良祤摇了摇头,一边跑到公良身边。
在场的人中,公良同连画最熟悉,一瞧便知道连画此时情绪不对劲,根本用不着青涯使眼色,便抱着琴悄悄朝后退去。
若是叫他知道今日抚琴会招惹来这种麻烦,他一定不拉着青涯和段良祤两个人胡闹。
只是此时后悔也为时已晚,祖宗已经找上门来,便只有伺候着的道理了。
“看什么看?”
被连画吼了一声,公良很是无辜地朝青涯摊手,却示意青涯将他宝贝的琴拿得再远些。
“不看,不看。”
“你大半夜不睡觉在那里抚琴,不就是来告诉我,你还没睡?”
公良被连画这句话噎得不知道该说什么。
虽然招惹连画不是公良的本意,但是细细想想,觉得连画说得好像也有道理。
一个正常人,应该也不会这个时辰还练琴。
对于这一点,青涯非常赞同连画的观点,她站在公良身侧看着先生吃瘪的样子,忽然觉得这位三小姐好像也没有多恐怖,至少能治住先生。
公良此时可不敢得罪连画,只好顺着她的意思说:
“是是是,便是猜到了你心情不好,才暗示你来。”
连画没有说话,又冲段良祤伸了伸手。
段良祤低头看着自己脚边上的酒坛,又抬头看了看连画,忽然伸脚。
“段良祤!”
青涯实在是不明白,今日先生好不容易管住了自己的脚,段良祤怎么又管不住自己的腿。
眼看着那酒坛便要被段良祤踢到地上,连画忽然向前一滑,伸腿垫在了酒坛下,膝盖用力一顶,酒坛便整个飞到空中。
连画右手袖子一甩,将酒坛稳稳当当接在地上。
见到酒坛完好无损,青涯和公良几乎同时松了一口气。
就算是公良此时眼中也有些不满,他自然知道今日连画为何生气,抚琴本来便是要将人引来他院子里。
一群人在旁边闹着,总比一个人待着的好。
就在青涯和公良觉得事情会就这样结束的时候,连画忽然朝段良祤伸手,朝他肩膀抓去。
段良祤虽然喝醉了,但是下意识便做出闪避的动作。
哪知道连画一击没有得逞,伸腿便朝段良祤绊去。
段良祤跳起,边看着连画也窜到树上,冲段良祤又是一掌。
段良祤脸颊两边多了两坨红色,显得有些憨厚,可是就是这么个人,却在连画的攻势下灵活地躲闪。
青涯见到两人一言不合便动起手,想要上前劝阻。
“让他们去吧。”
公良算是看出来了,段良祤这些日子无聊得很。
他忽然冒出来担任什么守门人,看起来是个闲散的职位,吃力不讨好,但是公良知道此举是狠狠地得罪了汤濡。
这些日子汤濡没有明着暗着给段良祤使绊子。
连画自然不会插手这件事情,连城主更是乐见其成,公良就是有心劝解也无可奈何。
好在段良祤知道几人心中的想法,倒是没有什么感觉,只是闷得久了总归是不好。
连画今日虽然断得干脆,但是公良知道她最是重情。
两个毫无血缘的姐姐,便叫她留在无主城,维系着平衡,更何况是个真心喜欢的公子。
其实今日早些时候连画来找自己的时候,公良也有些不可相信。
明明同青涯差不多的孩子,怎么就能做到对自己这么狠。
好不容易有了个放在心上的人,便这般轻易地放走,将自己全城的底牌都暴露出来,只为了给他最后的分别……
公良不知道,这是不是他见过最浪漫又绝情的事情……
连画好像什么都做了,又好像什么都做了;挽留的是她,分别的也是她。
公良看着两人的身影,忽然想起今日早些时候在连画眼里看见的神情,坚定、决绝。
那一瞬间,公良开始怀疑,如今的连画,尚且还有神智,或许因为自己,或许因为朱柯,或许因为这座城成为她玩具太久,还愿意施舍精力给这座城;若是有一日,她觉得无论是自己还是朱柯都不合心意,对这座城也逐渐失去乐趣,到时候,她又会如何对待这座城呢?
对一个真心喜欢的人,尚且会将秦家的暗卫放出城,只为了富贵险中求,到时候,失去了她最后一丝怜悯与兴趣的无主城,又会沦落到什么地步呢?
公良忽然想起自己前几日在酒楼里遇见了朱柯和华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