顾知行没有第一时间上前安慰华鸢,他颓丧地半跪在地上,看着自己握剑的手。
他忽然发现,自己好像已经记不清最开始为何要练剑。
他耳边是华鸢带着哭腔的挽留,像是一根根针,扎在他心里。
顾知行觉得可笑,自己可笑。
幸幸苦苦学剑,最终没能行侠仗义,甚至连身边的人都保护不了。
朱柯伸手将江公子的尸体揽在怀里,她看着华鸢满身的伤,强行扯出一抹笑:
“去瞧瞧顾公子吧,今日这事情不怪他。”
华鸢跌坐在地上,面前大滩的鲜血染红了她的眼睛。
她看着朱柯清冷的眉眼,忽然感到陌生。
迟钝如华鸢也敏锐地察觉到,曾经那位待她温婉的姐姐,恐怕已经消散殆尽。
她看着朱柯的动作依旧轻柔,眼神里却再没了温度。
华鸢觉得自己双手像是浸在雪地里,冷得没有知觉。
朱柯抱着江公子的尸体,从颈间流出的鲜血染红了她的衣裳,将原本朱红色的衣裙浸成猩红色。
今日朱家家主同她交代任务的时候,她不是没有疑惑。
在外城的院子里,她也一度觉得有埋伏。
简单得不成样子的任务,更像是家中长辈同她开的一个玩笑。
她看着怀中逐渐冰冷的尸体,眼中却没有怒火。
怪谁呢,不能怪朱家,要怪,只能怪自己。
太过于相信朱家,太过于相信血缘,太过于相信自己前头的那个姓。
华鸢颤抖着爬到朱柯身边,感受到她周身冰凉的气息,不知道该如何安慰。
朱柯双手沾满鲜血,她看着怀中江公子仍旧温柔的眉眼,俯身在他额头落下一吻。
“华鸢,我想离开。”
朱柯的嗓音平稳得叫华鸢心惊,她抹了把脸上的泪水,小心翼翼地观察朱柯的神色。
若是姐姐大哭一场,她也不会想如今这般担忧。
但是朱柯没哭,她甚至没有对身边朱家的人表示愤怒。
她像是游离在世界之外,孤独而决绝。
华鸢忽然觉得,此时的朱柯,像极了那晚见到的连画。
她忍者心中的恐惧,伸手搭在朱柯的肩膀。
“华鸢,我想离开。”
这次华鸢听清楚了朱柯在说什么,她以为朱柯是不想继续呆在院子里,随便应付了一声“好”,就要将朱柯搀扶起来。
谁知朱柯只是摇了摇头。说:
“华鸢,我想离开朱家。”
此言一出,不光是华鸢,就是站在院子中的二长老,和不知道躲在院子哪个角落的朱放,心中都是一惊。
二长老皱眉,神情很是不满:
“朱柯,你难道要因为个戏子,同朱家闹别扭不成?”
朱柯将江公子揽在怀里,第一次抬头看着二长老。
“没有朱柯了。”
她抱起江公子的尸体,朝院子外走去。
华鸢先是一愣,很快跟在朱柯身后。
知道二人要走,担心朱家为难朱柯,顾知行跟在两人身后,重新把剑攥在手里。
经过二长老身边的时候,朱柯脚步一顿,说到:
“明日安葬好江公子,我便会离开王城。日后我不入王城,朱家也没来内城寻我。今日我还姓朱,因此不对你们出手。”
二长老看着朱柯瘦削的背影,不知为何还是没有出手挽留。
连画站在院子不远处的树杈,看着今日的这场闹剧彻底落幕。
她不理解朱柯,但是也不得不佩服朱柯。
盛怒之下,朱柯还能不对今日院子里的朱家暗卫和长老出手,不过是要保存朱家的实力。
在家族背叛之后,这位朱家小姐,依旧想着自己肩上的责任。
连画心想,她定然是做不到的。
想到刚刚朱柯说她明日出城,连画眼里闪过一丝落寞。
朱柯出城,华鸢估计也会跟着离开,王城里便又少了两个有趣的人。
连画翻身落在巷子里,忽然觉得有些无趣。
她觉得巷子两侧的墙莫名比前日高了些,压得她喘不过来气。
连画不想回府,也不想进王城同朱柯等人撞上。
想了想,她转身朝着截然相反的方向离开。
然而,没走两步,便碰上了些惹人厌烦的人。
连画看着面前不忿的青涯,再看卡一边灰头土脸的公良,目光最后落在街道中央的秦四闲和秦珊凌身上。
连画不喜欢秦家,比朱家更讨厌秦家。
自大,傲慢,愚蠢……连画觉得秦四闲将这几点都占全了。
公良靠在墙上,余光注意到街角的连画。
他冲连画做了个手势,想叫她不要惊动秦四闲,直接从旁边溜过去。
戏园子闹出这么大的事情,秦家就算第一时间不知道发生了什么,这回肯定也反应过来。
朱家这次为了个戏子损失这么多暗卫,叫秦家只觉得可笑。
秦四闲也是在路上撞见公良和青涯的。
他其实并不怎么认识公良,只知道他是城中唯一的一位教书先生。
秦四闲先前听着,就觉得可笑。
无主城每日有多少人死去,多少人吃不上饭,这穷酸书生哪里来的本事,还敢教书。
秦四闲不喜欢公良,觉得他虚伪,觉得他惺惺作态。
今日之后,朱家元气大伤,估计很长一段时间都无法压制秦家,他秦四闲终于可以高兴做什么就做,不高兴做什么就不做。
将公良拦下,不过是因为他想罢了。
连画先前担心暴露没有对朱家出手,此时更不会因为一时的不喜冲秦家出手。
更何况秦四闲也不能把公良如何,不必担心。
她从一边的巷子走过,看着远处内城的城墙,忽然想上去透口气。
朱家,秦家,江公子,公良,苏淼,**……事情好像忽然都堆在一起,像是失控的车轮不断向前滚动,逼迫着自己不断向前奔跑。
连画想到朱家可能会对江公子出手,但是没想过朱家会将事情做的这么绝。
她知道朱柯高傲,知道只要朱家出手为难江公子,朱柯势必会离开王城。
只是在她的预想中,是朱柯带着江公子,一对璧人远走高飞,再不受家族的约束。
可惜了,自己还想着借朱柯出城,顺便除了谢春晓。
也正是想着这一点,连画没有阻拦朱家的动作。
她不是个君子,学不来光明磊落;她更不是圣人,做不到心怀大爱。
从小到大,她只知道,东西是要凭自己手段去夺的,天上不会落下免费的馅饼,路上也不会有一直同行的朋友。
但是,她站在树杈上,看着朱柯不哭不闹,到最后一刻还能不被怒火吞噬心智,尽自己最后一份责任。
她忽然怀疑,自己是不是做得过分了些。
连画站在城门口,觉得外头的冷风透过城墙,打在她脸上。
她有些无奈地笑笑,没有想到冷血如自己,居然还有动恻隐之心的一天。
然而这位三姑娘的恻隐之心并没能维持太久,更准确来说,只来得及冒了个头,便被彻底压在心底。
因为连画在城门口见到了个人。
无主城规矩,若是想要入内城,交够银子就行。
只是城门一般早晨开启,如今已经快到中午,门口居然还能放人进来,便是来人给了守门无忧客难以拒绝的数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