只是连画浑然未觉,她的眼睛将苏淼从头扫到尾,知道或许过不了几日便再也看不见这个人。
“过来。”
连画冲苏淼招了招手,示意他走近些。
苏淼没有动作,谁知道府里有没有别人的细作,苏淼不会因为自己的一己私欲将连画置于危险的境地。
见苏淼不动,连画皱眉起身,却因为坐了太久双腿发麻,一下子就要摔在地上。
一边站着的苏淼眼疾手快,长腿一伸将人捞在怀里。
连画将头埋在苏淼的胸前,觉得自己刚刚实在是丢人,不敢去看苏淼的眼睛。
头顶上方发出一声压抑暗哑的轻笑,叫连画一下子红了脸。
“没事吧。”
苏淼知道小姑娘不能惹急了,刚刚也是瞧见她埋头逃避的样子没忍住。
连画索性在苏淼怀里撞死,也不想管他们这副暧昧的姿势会不会被人看见。
苏淼知道连画这是恼了,也不着急,一只手轻轻搭在连画的背上,一下一下地拍着。
“你这是什么,安慰小孩子吗?”
怀里连画的声音闷闷的,带着些无奈。
苏淼愣了一下,将手收了回来。
他一贯不会安慰人,只是觉得要做点什么分散连画的注意力。
连画察觉到自己话刚说完,苏淼的身子便僵住了,也有些后悔自己口快,索性借着这股劲从苏淼怀里抬头。
在一抬头撞见少年那双阴沉的眼睛,里面满满倒映着自己的人影,连画的心情便好了不少。
她直起身子,冲苏淼笑:
“带你去个地方。”
苏淼还没来得及回答,怀里的姑娘就像条泥鳅滑了出去,就在苏淼愣神的功夫,连画已经抓住他的手,将他往院子外带。
苏淼目光落在两人交叠的手上,他曾经以为自己不适应这种亲密的接触,然而感受到手上那股温热,苏淼心里一片酥麻。
他反手将连画的手包住,成功叫走在前头的连画脚步一顿。
连画回头看着自己被苏淼握住的手,也觉得有些怪异。
她本来修习的功夫便全在手上,之前拿着三刃镰也只是伪装。
然而此时自己赖以生存的武器落在别人手里,被牢牢禁锢着,连画却没觉得慌张。
她嘴角勾了勾,后退半步站在苏淼身边。
此时两个人谁都没有去想究竟什么时候会分别,可能是明天,也可能是三日之后,也有可能十日……
天下没有不散的宴席,连画在无主城这么久,早就习惯了身边的人来来去去。
她不是个矫情的人,更不会为了挽留谁而痛哭流涕。
在最好的时光,遇见了最好的人,已经是人幸事。
“去哪,殿下?”
苏淼尾音上挑,叫人听出其中的愉悦。
这是苏淼第一次叫她殿下,但也许便是最后一次。
连画知道,这话不是对自己的调侃,而是苏淼庄重的告别。
她眼里盛满笑意,手指指了个地方。
苏淼没有去问去哪里做什么,带着连画飞到屋顶,朝连画指的地方飞去。
直到落在院子里,苏淼才意识到自己居然就这么糊里糊涂地被连画拽了过来。
院子看起来已经荒废了很久,枯叶落了一地,残破的木桌上也全是蛛网。
苏淼挥手将眼前的烟尘驱散,他看着一边一直没说话的连画,忽然有些不确定:
“来这做什么?”
连画看着眼前破败的院子,目光好像穿过时光落在很远的地方。
“很惊讶?”
苏淼点头;
“城主府居然还有这般破旧的地方,下人不打扫吗?”
连画笑着摸了摸自己的骨节,语气里却满是杀意:
“城主府这样破败的院子多了去了,你应该知道的啊。”
苏淼这才想起来,之前囚禁他的暗室好像也是在个破败院子里。
至于为什么没有人打扫,要不就是这里已经被人彻底忘记,要不就是下人没有人敢来打扫。
“这里也关了人?”
连画很轻地“嗯”了一声,将落在脚边的一片枯叶扫开。
察觉到身边连画的情绪低落,苏淼也没打算再问,他伸手将连画拉到自己怀里。
连画看着院子,突然发现自己已经很久没有来过这里,忽然感觉手上一股力将她往旁边一拽。
身边只有苏淼,连画便也就没有防备,整个人撞进苏淼怀里,鼻子正巧撞在他胸上。
“哦!”
连画觉得这一下肯定叫自己鼻子塌了一半,她红着眼睛就要瞪苏淼,忽然觉得自己脸边贴上柔软一物。
连画一下子愣在原地,看着眼中苏淼的脸不断放大,只觉得一股热气直冲上脑子。
然而苏淼很快起身,眼里含笑看着连画。
连画呜咽一声,缩头埋进苏淼怀里。
“你……你放肆!”
见连画这副张扬舞爪的模样,苏淼就知道她多半是好了。
他声音暗哑,里面是化不开的情欲:
“好了。”
连画埋在苏淼怀里,没叫他瞧见自己脸上可疑的红痕。
怀里姑娘好像没听见似的趴在自己怀里,叫苏淼有些手足无措。
他阴沉的眉眼好像被人撕开一条豁口,从外头渗进些阳光。
他将禁锢在连画腰间的双手松开些,低头蹭了蹭连画的耳朵:
“怎么了?”
连画之前是觉得羞愧,也不想叫苏淼瞧见自己脸红,这才决定趴在苏淼怀里装死。
要命,也不知道他从谁那里学来的磨人的手段,若是叫她知道,一定要将那人大卸八块。
虽然没有预料到事情的发展,连画还是没忘今日来的目的。
她从苏淼怀里起身,拉着苏淼往院子里走。
院子四周的植物大多枯死,一片死气。
苏淼任由连画牵着自己往前走,好像根本不在乎眼前可能是万丈深渊。
察觉到苏淼没有反抗,,连画也有些震惊,打趣地说:
“去了南疆可别再这么容易相信别人。”
苏淼没有说话,只当连画在拿自己开玩笑。
两人就这么往里走了些,一棵桃树栽在院子边,显现出和周围格格不入的生机。
“这是……”
这院子常年荒废无人打理,如今这院子里的桃树却生机勃勃,显然不同寻常。
苏淼走近桃树,看着它微微发黄的叶尖,一边站着的连画尴尬地摸了摸鼻子,说:
“最近太忙了,便没有过来。”
之前那段日子,连华像一条疯狗,非要把自己拉上贼船,王城的谢春晓也防自己跟防贼似的。
她走近些,伸手抚摸着桃树的树干,说:
“母亲刚来城主府的时候种下的,可惜,之后便死了,我便成了城主府的三姑娘。”
苏淼如今知道,这院子里不是关押囚犯的地方,只是锁住了一条消逝的生命。
“抱歉。”
连画摇头,脸上落寞的神色消失不见:
“这又不是你的错,你道歉做什么。”
说来也是可笑,应该对此感到抱歉的人如今当着自己的父亲,父慈子孝好不快活,母亲却永远埋葬在桃树之下。
连画抚摸着树干,风吹过树梢,树叶发出“莎莎”的响声,像是对她的回应。
母亲,今日过来,是有个人想叫你瞧瞧。之后怕是也没机会,便带来给您看一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