身后城主大会的旗帜已经化为山顶的一个红点,眼前的无主城愈来愈大。
沉默了许久的连画忽然开口:
“或许是吧。”
她声音很轻,却一下叫苏淼亮了眼睛。
他看着连画,忽然笑了,像是一束阳光终于撕裂浓厚的云层。
“三小姐,这可不是你的作风。”
连画苦笑着摇头,脸上笑意逐渐变淡:
“别想着靠这个拿捏我。”
苏淼见着连画这浑身寒气的样子,没有丝毫的恐惧。
他觉得连画这姑娘就像是一只满身是刺的刺猬,只要有人轻轻一戳,就会缩成一团。
苏淼也知道自己不能将人逗狠了,索性顺着连画的话笑道:
“不会的。”
三个字轻轻的,像是一片鹅毛划过连画的心灵。
她的睫毛轻颤,带着些不可思议的呆滞。
从那日暗室里的相遇,连画就知道她和苏淼其实就是一类人。
步步为营,精心算计……
他们这种人,根本没有真心,一切都以利益为先。
连画甚至从来不否认,要是自己两个姐姐争气些,苏淼绝对会找个好时机把自己卖了再投奔他们。
苏淼到如今迟迟没有动作,无非是觉得无论是连华还是连婲,实在是没有太大的赢面。
那日帮连华杀人,不如说是试试连画的实力。
他们这种人,最会将刀尖反向。
所以,不管是她,还是苏淼,都不应该这般“脆弱”地说出这些话。
连画的指腹在马车柔软的座垫上不断摩擦,暴露她此时内心的不平静。
最后还是苏淼率先打破了平静:
“连画,你……不必太紧张。到现在,我没有害你的意思。”
连画脸上笑意已经消失不见,她的目光在苏淼的脸上不断扫过,忽然笑了:
“苏淼,你说这话,你自己相信吗?”
苏淼刚要说话,就听连画又说:
“若不是你觉得我两个姐姐不抗事,只怕现在也不会对我这般和颜悦色吧。”
话音刚落,连画便看见苏淼的脸色瞬间黑了下来。
话刚说完,连画就有些后悔,其实这些事情两人都是心照不宣,只是谁也没有想要率先戳破。
说破了,双方之间的平衡就会被打破。
无论是连画还是苏淼,都知道信任这种东西,对于他们来说,都是最不值钱的东西。
马车内的气氛已经极其僵硬,空气好像完全凝滞。
连画深吸一口气,敲了敲面前的隔板:
“师傅,停车。”
随着马匹的嘶鸣,马车在山道上骤然刹车。
连画拉开车门,山野间的冷风从马车门板间灌入,叫两人都一瞬间清醒。
苏淼伸手,拦住连画的动作:
“是我逾距了。”
说完,他便要下马。
只是连画用身子堵着马车,叫苏淼有些摸不着头脑。
“马车里太闷了,我出去透透气。这里离无主城也不远,我在外面散散心,马上回去。”
苏淼还要说话,连画伸手将他身子一拦,然后消失在山道上。
瞧着面前一阵冷风飘过,山道上再也没有那人的身影。
苏淼不禁有些懊悔,他本来便不善言辞,平日虽然喜欢说些不找分寸的话,但是不会触及底线。
今日不知是怎么了,上来就叫人急了眼。
驾马的师傅看了身后的马车一眼,他本来就是临时找来的,只知道身后坐着的是一对年轻夫妻,如今也没觉得有什么不妥。
连画消失得极快,都没交师傅瞧出端倪。
“公子……”
“无事,走吧。”
这山脉茫茫,哪里去找人,如今只能先一步回城主府,等人回来再做打算。
其实和苏淼担心的不同,连画并不是因为生气而离开。
她只是觉得自己近日行事愈发奇怪,好像自己的心里时常不受自己控制。
她知道自己不是个大家闺秀,整日精于算计,可是她不知道,最近自己为什么会做出这么多反常的举动。
总是会去关心苏淼的举动,会去了解跟她本来毫无关系的南疆,会不惜撕破脸在其他人面前维护他。
她落在山林之间,听着耳边清脆的虫鸣,试图叫自己紧张的心情平静下来。
连画不知道究竟是哪里出了错,是不是那一日,自己就不应该踏入那间暗室。
她不禁想起那个妇人,果然啊,做了不好的事情,会遭报应的。
其实说来好笑,无论是她还是苏淼,本应该是这世上最虚伪的人,在毫不在意的调笑之间试探人心。
他们这种人,最不应该谈的,就是真心。
可是现在,她眼前又浮现苏淼的那一双眼睛。
苏淼长相偏阴柔,表情也常年阴鸷,那双眼睛好像也盖上一层阴霾。
这副模样,实在是没什么说服力叫对方相信自己。
连画不禁想起,在那个昏暗的密室里,满身血污的少年歪着头,笑着叫她“小美人”。
一个如何看起来都不能叫人信服的人,偏偏叫她难以拒绝。
连画想着离开前苏淼的眼神,只觉得心乱如麻。
她在无主城玩乐了太久,经历过太多复杂的事情,可是没有一件和如今一样,叫她觉得棘手。
山野间的泥土气息灌进连画的鼻腔,却没叫她感受到放松。
头顶的虫鸣愈发喧嚣,叫连画头一下一下地疼。
她站在山一侧的崖边,看着眼前广阔的景色。
苏淼回到城主府,迎面撞上连华。
连华自然不敢去找连城主问他们到底在城主大会做了什么,只好来找苏淼。
看着面前少女眼里时不时露出的试探,苏淼只觉得一阵恶寒。
连画同他,几乎每时每刻都在算计,都在相互试探。
可是好像……他从来没觉得厌恶,反而乐在其中。
而面前的姑娘带着些小心翼翼的试探,却叫苏淼有些反胃。
他不禁想起连画那双清亮的眼睛,像是盛满月光。
“有事?”
苏淼的语气很是不耐,好像下一秒就能抽刀将连华砍了。
连华一愣,这偌大城主府谁看着她的身份都会避让两分,如今一个三妹妹的侍卫却骑在她头上。
只是这时候自己有事要求苏淼,只好强忍着心里的火气,强行扯出一抹笑意。
“连黎,你们……你们回来了?”
苏淼看着连华,实在是不明白对方到底要表达什么。
回来了?这不是显而易见的事情吗,有什么好特意等在门口还问一声的。
“有事?”
苏淼此时脸色很不好,连画不知道跑到深山哪里去了,自己之前还说了蠢话,这种时候还有个奇怪的女的跑到自己面前说些摸不着头脑的话。
连华脸色铁青,她不知道今日这贴身侍卫到底是发什么疯,居然还给自己摆脸色。
只是周围的人都在陆陆续续散开,要想打听到城主大会的具体内容,还是只能从苏淼下手。
“我就是没等到三妹妹,这才来看看。”
连华真可谓是哪壶不开提哪壶,只看见苏淼一听见“连画”两个字,眼神一暗。
他的目光幽幽地盯着连华,眼里没有一丝温度。
连华不知道几人到底在城主大会上到底有什么奇遇,居然这时候都不给自己的面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