通话还在继续,不过始终没有传来那个男人的声音,林浓隐隐觉得不对,担心监听的设备出了问题,正要取下耳机,耳畔再次响起了季攀夕的声音。
“林浓。”
两个字,滚过男人的舌尖,带着缱绻的、烫人的温度。
林浓整个人被定住了。
“过来吧。”他声音耐心且轻柔。
林浓看着远处桥下,他已经下了车,抬头朝向她的方向,握着手机,挥了下手。
隔着这么远的距离,她有种错觉,好像能看清他的眼睛,他像猎人一样,正在盯着被他逗弄得团团转的猎物,怡然自得地、游刃有余地。
林浓摘掉耳机下车,走到桥的尽头,沿着人行道拐进桥下。
她来到季攀夕面前。
他靠在车门上,按掉手机,并没有生气,像往常那样,语气温柔:“宝贝儿,玩够了吗?”
林浓在他手机装了个小插件,用来窃听。
他在她用来窃听的手机里也装了个小插件,用来定位。
“你耍我?”
“我怎么舍得耍你。”季攀夕走上前,弯下腰看林浓的眼睛,“只是想确认一下,我枕边的人到底在想什么。”
从她开始故意接近他,脑子里就只有一个想法。
他戳穿:“是想给你的父亲报仇吗?”
是。
她想让他血债血偿。
他把还挂在她脖子上的耳机取下来,小心地解开上面缠绕的头发:“为什么笃定人是我杀的?”
林浓推开他的手,丝毫不管耳机线拽到头皮:“就是你杀的。”
耳机掉在了地上。
季攀夕低头看了一眼,没有捡,然后抬头看她,眼神平静又深邃:“你找到证据了吗?”
没有。
如果有证据,林浓早就把他送进监狱了,她找了两年,仍然没有找到任何证据,本以为突然冒出来的男人和录音会是突破口,可没想到,却是他在钓鱼。
她的目的这下昭然若揭了,也好,她也不想再演了,演久了容易分不清“戏里戏外”。
“林浓,你不能对我这么不公平。”他的目光像一张网,柔软,而且密密麻麻,“你都没有证据的事,怎么能判我死罪?”
“我父亲一死,自书遗书的事就没有人知道,你是最终的受益者。”
他丝毫没有犹豫:“那如果我从陆家退出来呢?我不做那个受益者呢?”
林浓后退。
她不能再听他说话,他会动摇她,他这个人太会玩弄心计了。
“你在怕什么?”她后退一步,季攀夕就逼近一步,“怕我是杀人凶手?还是怕我不是杀人凶手?”
她竟答不上来。
“如果我不是,你是不是就要后悔了?后悔恨错了人,后悔白白在我这里浪费了时间,后悔放弃了你的初恋嫁给了我。”
他说话的语速总是很慢,却有一种很强的掌控力。
“你别再说了。”
“林浓,我不是凶手。”
林浓用力推他:“别再说了!”
他握住了她推过去的手,低下头,用近乎虔诚的姿态去亲吻她的手指:“你怎么想都可以,怎么做都可以,可以给我判死刑,可以留在我身边继续找证据,也可以不找证据,直接想办法把我送进去,我全部接受,只要你留下来。”
昏暗的灯在描绘男人的轮廓,他没有绝世的皮囊,但他有一双容易让人深陷其中的眼睛,藏在镜片底下。
林浓见过不戴眼镜的季攀夕。
“录音的事都是骗我的?”
“嗯,根本没有录音。”
“什么时候识破了我?”
“上个月。”
林浓一动不动地站着,与季攀夕的距离隔得很近,她甚至能听到他急促的呼吸声:“季攀夕。”
“嗯。”
“你到底有几张皮?”
季攀夕握住她的手,放在自己脸上:“摸出来了吗?”
她摇头:“你好可怕。”
她一丁点都看不透他。
他太可怕了,她刚才甚至在想是不是哪里弄错了,是不是冤枉了他。
他抱住她:“阿浓,不要怕我。”
他抱住她:“阿浓,不要怕我。”
林浓想推开他,抬起了手,却迟迟没有往下落。
她要怎么做?她能找到证据吗?他的话哪一句是真哪一句是假?他有弱点吗?
她的手慢慢垂下来。
她不相信会有刀枪不入的人。
*****
周二上午,陆女士约了一位她的律师朋友喝咖啡。
她把自书遗书的照片给朋友看了。
朋友问:“遗书有原件吗?”
“没有原件。”
“那见证人呢?”
“也没有。”
顾清革算是见证人,但人已经不在世了。
朋友客观地说:“站在律师的角度,我不太建议你起诉要回遗产。”
“胜率很低吗?”
陆女士是个小富即安的性子,想要回梵帝斯不是因为钱,就是心里憎恶陆常悠,不想便宜了她。
朋友实话实说:“非常低。虽然法律上没有规定自书遗嘱必须要有见证人,但在常见的纠纷案例中,自书遗嘱的法律效力问题存在很大的争议。即便你有原件,但如果没有第三方证人,或者录音、录像视频,很难证明陆老先生在写这封遗书的时候具备完全民事行为能力,并且没有受到任何胁迫。”
陆女士原本也没抱多大希望,她岔开话题,没有再说遗嘱的事。
与朋友聊得正兴起时,陆女士的手机响了。
“常安。”
来电的是梵帝斯的一个女高管,和陆女士的关系一直不错。
“今天在董事会上,季攀夕当着所有董事的面递交了辞呈。”
*****
季攀夕离开梵帝斯后去了深明医院。
陆常悠已经收到了他辞职的消息:“为什么辞职?”
“没必要再留下来,您已经不信任我了。”季攀夕看上去表情释然,并没有受到辞职的影响,“等过几天,我会搬出公馆。”
季攀夕是聪明人,不需要撕破脸,陆常悠在怀疑什么他心知肚明。
陆常悠觉得诧异,他不应该是这种不争不抢的性子:“你还要搬走?”
他的语气听上去很认真,并不像托辞:“搬走是出于我的私心,我怕您因为我的关系会更加迁怒林浓。”
如果是这个理由,倒也符合他平时一味护着林浓的作风。
这些年来,陆常悠将他当继承人培养,他也争气,有手腕、有能力,斯文有礼、沉着冷静,天生就是块商人的料子。陆常悠知道,他其实有野心,原以为他会娶一个能在事业上帮他更上一层楼的女人,他确实也有这种的机会,爱慕他的富家女孩并不少,结果他先斩后奏娶了林浓。
陆常悠还记得第一次见林浓的场景,是在一个很重要的场合,季攀夕直接把林浓带了过来,向她及众人介绍:“这是我太太。”
他用一句话、用公开的婚姻关系直接断了陆常悠所有棒打鸳鸯的可能。
那件事之后,陆常悠明白了,她从来没真正看懂过这个“继子”。
现在他要离开梵帝斯,要脱离陆家,陆常悠看不懂他真正的居心,到底是对梵帝斯没有觊觎之心,还是想借由林浓来打消她的怀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