景召的手在发抖。
景一想要上前,被崇柏拉住了。景一握紧双手,早就红了眼。
时间一分一秒过得极慢,被铲出来的土堆得越来越高。光照下,土里露出来一块残破的黑色布料。
景召放下铁锹,双膝跪下,改用手。
年纪最大的安德烈摘帽、鞠躬:“九爷。”
景河东跪下。
“九爷。”
柴秋跪下。
“九爷。”
景一跪下。
“九爷。”
老九爷一生救人无数、顶天立地,无愧于国家和信仰。
早上五点零三分。
手机响了一声,商领领立马接了。
“景召。”
“怎么接这么快?没睡吗?”
商领领一整夜都没睡着,她撒谎说:“睡了,刚刚才醒。”
电话那头安静了一阵。
“昨天你生日,所以没告诉你。”景召声音低低的,冷静、温柔,“我父亲的尸骨找到了,今天下葬,葬在景家村后面的山上。”
景九祁出生于景家村,幼时随母亲去了西陆,入了西陆国籍,当了缉毒警。
西陆抛弃他之后,他又去了缅西。
帝国是他的他乡,也是他的故土。
“我能去吗?”商领领拼命忍着,可是一开口,声音哽咽,“景召,我想去。”
“你当然要来,你是我太太。”景召缓慢、耐心地说,“我现在走不开,手头有很多事情要做,不能过去接你,你自己过来可以吗?”
“可以。”
“来景家村的路还记得吗?”
“记得。”
“你去找妈和景见,你们一起过来。”
商领领鼻子被堵住,她吸了吸鼻子,嗯了声。
景召一听就知道她在那边哭:“你别哭,也不要着急,时间够的,你慢慢开车过来,快到了就给我打电话。”
商领领用被子擦掉眼泪:“好。”
“那我先挂电话了。”
“嗯。”
景召先挂了电话。
他表现得很冷静,但商领领知道,他现在一定在难过。
商领领平复了一下,打给陆女士。
陆女士接得很快:“你爸刚刚打电话跟我说了,我和景见现在在楼下,你好了就过来。”
“好。”
商领领换了件衣服,简单洗漱了一下,她出门时,窗外的天已经亮了。
景家村在河源镇。
水泥小道两边的田里种了西瓜,没有人看瓜,但有只大黑狗。。
车还在远处,狗就开始吠。
“汪!”
“汪汪!”
低着头站在路灯下的景召这时抬起头来。
车牌1112。
是他的车。
“汪!”
黑狗冲了上去。
车停下来,车门刚打开,黑狗立马往回跑,跑到景召的身后,继续吠。
这是只很怂但会仗势的狗。
商领领从车上下来。
景召身上穿着孝衣,从路灯那边走过来。
她想起了八年前,修路灯的少年。少年也是在这条路上,身边有一只黑狗。
黑狗冲她龇牙。
“它是旺财吗?”
景召说:“它是旺财的儿子。”
怪不得。
旺财从来不会躲在人后面叫,旺财是整个景家村最凶悍的狗。
陆女士刚要下车,景召过来。
陆女士怕自己哭出来,赶紧把头转到另一边。
“景见。”景召说,“你把车开到前面的空地上,爸在那边等你们。”
“嗯。”
景见把车开过去了。
景召和商领领走路回去,就一小段路,黑狗跟在他们后面。
“是不是哭了一路了?”
“没有。”
她是哭了一路,眼睛红红的。
景召牵着她往村口走。
“会办丧宴吗?”
“不办了,时间来不及。父亲很早就离开了这里,除了村里的几个老人,没有人认得他。”
商领领光听景召说话,就很想哭。
她吸了吸鼻子,忍着。
“之前我在这边住过,村长还认得我,出殡用的东西都是他和他的夫人帮着准备的。”景召都一一告诉商领领,“抬棺的人没有另外请,崇柏和景一他们都过来了,由他们来抬棺。”
商领领眼睛越来越酸。
景召拉住她,站在路边,他从口袋里拿出来一块白布,俯身,系在她头发上:“你是儿媳妇,按照这边的丧葬习俗,要戴白色的。”
“景召。”
“嗯。”景召帮商领领把头发整理好。
她抱住他,把脸藏进他怀里,藏住泪汪汪的眼睛:“你昨天应该带我一起去。”
“昨天你生日。”
她把眼泪蹭他衣服上:“生日有什么要紧的,我可以不过生日。”
如果带她去了,那她往后的生日或许都不会开心了,所以不能带她去,所以他凌晨后去。
景召闭上眼睛,靠在她身上,想稍微的歇一会儿。
景家村里还记得景九祁的人很少,但来上香的人不少。
景召和商领领站在棺木旁边,向每一个前来吊唁的人鞠躬还礼。
村长夫人准备了茶点。
宾客吊唁完,在院子里喝茶。景家村这边还是土葬,坟地就在后面的山上,村里谁家有丧事,大家只要有空,都会去山上送一程。
哭得最狠的是陆女士。
柴秋没有哭,她安安静静地站在棺木旁边,偶尔会叫一声九爷。
“领领。”景召在看灵位。
“嗯。”
商领领用力握了握景召的手,回应着他。
“没有遗照。”
桌上摆了花、蜡烛、饭菜、牌位……按照风俗,该有的都摆上了,除了遗照。
“我给那么多人拍过遗照,可是我父亲没有遗照。”
景召从来没给景九祁拍过照。
景九祁很不爱拍照,也从不与人合影,那是他做缉毒警时留下的习惯。
九点整,起灵。
景九祁这一生去过很多地方,见过很多风景,安德烈曾经问过他,死后想葬在哪里。
他说:“那座山啊,连个名字都没有。”
以前是没有名字。
十八年前,政府把景家村后面那座山的山权证收了上去,并取名:秀丽峰。
goldenworld老九爷生于河源镇景家村,葬于河源镇秀丽峰。
葬礼之后,景召让崇柏他们都回去了,他自己想等头七过后再回去,商领领留下来陪他,他们住在洪奶奶的老屋里。
室外的温度很高。
狗在吠,蝉在叫,鸡鸭叽叽喳喳,村里的小孩抓鱼回来,踩到了出殡时撒的冥纸,奔跑着路过一层楼的小平房。
平房里没有空调,老旧的电风扇转动时晃得厉害,会发出嘎吱嘎吱的声音,天气太热,连风也带着暑气。
风扇下面放了一把摇椅,景召躺在摇椅上,眼睛闭着。
“杜鲁是肖恩的手下,他为了钱,把老九爷的消息卖给了威尔。威尔赶到帝国,想杀了老九爷取而代之,但肖恩还没有拿到伽森老爷子存的东西,不让威尔的人下杀手,两边的人就对上了。当时太混乱,老九爷也受了伤,带着人质趁乱逃到了桐桦镇。”奈文说,“威尔到处搜老九爷的踪迹,最后是有人报了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