六点零七分,手术终于结束,主刀医生从手术室里出来。
秦响起身太急,一时没站稳。
陈知惠扶住她:“你先坐下,我过去。”
秦响点了点头,习惯性地抱着小腹坐下。
陈知惠快步上前:“医生。”
医生没有等她开口问,先说结果:“手术很成功。”
陈知惠紧绷的弦瞬间松了松,重重地舒了一口气。
说完了结果,医生才继续告知家属详情:“手术过程中因为头骨开裂,出血比较严重,好在手术顺利,血已经止住了。”
“那还会有危险吗?”
医生不会说保证的话:“患者还没恢复意识,需要再观察。”
“谢谢。”
“应该的。”
交代完,医生去忙了。
陈知惠坐到秦响身边,握了握她的手:“没事了。”
秦响这才慢慢松开紧攥着的手,掌心全是掐痕,后知后觉地疼。
大概又过了二十分钟,陈野渡被推去了重症观察室。
陈知惠去护士站雇了一个护工,并交代护工去打饭。她不吃不要紧,秦响不能不吃。
秦响已经在重症室外面坐了很久了。
陈知惠劝她:“这里有我在,你先去吃晚饭。”
秦响摸了摸小腹,没有拒绝:“好。”
陈野渡刚推进手术室的时候,康主任过来陪她坐了一会儿,康主任说,她现在肚子里有宝宝,不能大悲大痛,不能劳累、不能饿着。
她忍得很好。
等把秦响送回病房,陈知惠回重症室外面守着,这会儿空闲下来,才记起要打电话。
“喂。”
“景召吗?”
陈野渡的好友不多。
陈知惠分别给景召和方路深打了电话,他们二人一前一后赶到医院。
晚上,方路深接到局里的紧急电话,不得不回去,陈知惠和景召留下来守夜。
被救小孩的妈妈来了好几次,每次都会带点东西过来,水、水果、毯子、食物。
凌晨三点左右,陈野渡意识苏醒了,眼皮撑开了一会儿又闭上了,只说了一个字:“水。”
早上,陈野渡又醒了一次。
十点多,主治医生过来,给陈野渡检查了各项体征,确认没有问题之后,让他转出了重症观察室,但他一直睡着。
医生说是正常现象。
*****
景河东不到九点就开始炖汤了,炖了足足三个小时。
陆女士用保温桶装了满满一大桶汤:“小秦还怀着孕呢,这营养得跟上,别到时两个都病倒了。”
商领领嗯嗯点头,在旁边帮忙洗要带去的碗。
汤里面放了很多料,陆女士用汤勺搅了搅:“这汤给病人喝会不会太浓了?”
商领领说:“陈导喝不了,他还不能进食。”
“那给陪护的人喝。”
陆女士打包好了汤,又拿出两个大的保温盒,用来装饭菜:“估计知惠和召宝他们也没心思出去吃,医院的饭不好吃,领领你把这些也带过去。”
“好。”
商领领带着饭菜和汤去了医院,她到的时候,陈野渡将醒未醒。
陈知惠看他睫毛一直在动,喊他:“野渡。”
陈野渡眼皮撑开,又合上。麻药已经醒了,他的脑袋像要炸开,像被无数滚烫的针在扎,耳边嗡嗡不停,有声音在荡来荡去。
【喂】
【陈野渡】
【我听你姑姑说,周自横是你弟弟的名字】
【我既占了这个名字,就当一回你弟弟好了】
【你知道秦响是什么时候喜欢上我的吗?】
【是我带她逃回孤儿院的那个晚上】
【这一段你也记得对吧?】
【虽然我很不想承认,但事实就是这样,秦响最先喜欢的是融合后完整的陈野渡,而我是你的一部分】
【别忘了,你是抓龙的少年,你要是敢退缩——】
【秦响会很哭瞎眼】
秦响轻声喊他:“野渡。”
他像被什么困住了,要醒来,却醒不来。
秦响又喊:“自横。”
耳鸣声渐渐停止,一直绕在耳边的、像咒语一样的那些话在他彻底睁开眼时,像梦境一样,剥离远去,然后消失无踪。
他撑着眼,醒了,瞳孔像没有焦虑,空空地望着屋顶。
陈知惠用手在他眼前晃了晃:“野渡。”
他转过头去,沙哑地开口:“陈、知、惠。”
还是这么没大没小,但还好,还认得人。
陈知惠被悬了一整天的心脏终于归位了。
陈野渡意识慢慢回笼,开始打量病房,和病房里的人,床边有个女人,正眼眶红红的看着他。
她还握着他的手:“感觉怎么样?”
陈野渡把手拿开:“你是谁?”
秦响怔住了,陈野渡看她的眼神很陌生。
陈知惠也半天才反应过来,她赶紧指了指景召:“认得他吗?”
陈野渡顺着看过去,声音虚弱无力:“他谁啊?”
他也不认识景召。
陈知惠不死心地又指着方路深:“他呢?”
陈野渡看了很久,不确定似的:“方路深?”他觉得不可思议,“你怎么老了?”
方路深:“……”
方路深现在的模样还有几分少年时期的影子,用他家狗头弟弟的话说,从小帅到了大。
主治医生过来给陈野渡做了全面检查,生命体征一切正常。
陈野渡没有完全失忆,而是回到了十四岁,那时候的陈野渡人格还没有人格分裂,也没有抑郁症和各种心理疾病,他是大陈家稳重、同时也叛逆的长孙。
病房里,除了陈野渡这个病号,只有陈知惠在。
“你还记得你怎么受伤的吗?”
陈野渡头上缠着绷带,脸上没什么血色,垂眸半躺,还算镇定:“攀岩的时候绳子松了。”
陈知惠知道他记忆点停留的时间了。
初二,暑假第一天。
陈知惠简明扼要地概括一下现在的状况:“你失忆了,攀岩受伤这件事已经过去了十七年。”
从十四岁一下变到三十一岁,揠苗助长都不带这么拔的。
迷茫之余,陈野渡只觉得荒唐。如果不是后脑勺还在火烧一样的疼,他估计会觉得这是个梦。
“我怎么失忆的?”
陈知惠没有提人格的事:“有人高空掷物,你为了救一个小孩摔到了头。”
不想听了,他头疼,要冷静冷静。
陈知惠先出去,在门口看到了秦响。
“怎么不进去?”
秦响没有勇气进去。
如果要告诉陈野渡她的存在,就必定要说出陈家的那些事,十四岁的陈野渡还没有生病,她不忍心让他再面对一次。
陈知惠想了想:“我来跟他说。”
“先别刺激他,等等吧,至少等他伤养好了再告诉他。”
病房的门上有个玻璃小窗口,秦响的视线舍不得离开,尽管她只能看到小小的一角床尾。
陈知惠心理很不是滋味,这样瞒着她觉得太委屈秦响了,可眼下也确实不适合刺激陈野渡。
“我送你回病房吧。”
秦响摇头:“我想在这里坐一会儿。”病房外面的走廊上有椅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