洛洛是逝者的未婚妻,出事那天也在车上,打断话的是洛洛的母亲。
洛洛怀孕已经有九周了,婚礼原本就定在下个月。
“对不起,是阿姨口不择言。”母亲失了儿子,像没了主心骨,天塌下来了一般,“我知道现在说这个不合适,可是小磊已经没了,要是这个孩子再留不住……我跟你叔也没法活了。”
一直低头不语的洛洛终于吱声了,她说:“对不起,阿姨。”
“你说什么?”
她头上的绷带还没拆,脸上毫无血色,哭哑了的声音干巴巴的:“对不起。”
她的一句道歉,让原本要成为一家人的人突然变成了仇人。
于是,逝者的母亲把所有丧子的痛都**到了她身上:“你还是人吗?要不是因为要给你拍婚纱照,小磊怎么会出事,你到底有没有良心!”
洛洛不吭声。
洛洛的母亲心疼女儿,挡到前面:“我女儿没良心,那你就有良心了?她才二十三岁,她的人生才刚刚开始,孩子生下来之后,你是要让她守活寡,还是要让她带着孩子再嫁?”
两位母亲吵得很凶,哭得也很凶。
商领领从遗体整容室出来,洛洛走上前,问她:“我能进去看看他吗?”
商领领点头。
洛洛一个人进去了。她的未婚夫齐磊睡在了推尸床上,已经脱了相,很陌生。
她走过去,已经哭不出来了:“我都说了不用拍婚纱照,你非不听。”
是齐磊说要赶在孩子显怀之前把婚纱照拍了。
“齐磊,我以后再也穿不了婚纱了。”
她会一辈子记得有个人带她去拍婚纱照,那个人没有回来,她会记一辈子。
“对不起……”
但她不会留下孩子。
有一种民间说法,说下午阴气重,逝者会不愿意离开,因此不适合火化。
有人信,也有人不信。
齐磊的母亲信,在殡仪馆设了守灵厅,等到明天再火化。
洛洛也在。
守灵厅的走廊里哭声就没停过,齐磊的母亲已经声嘶力竭。
“洛洛,阿姨求你了,阿姨跪下来求你了,把孩子生下来,不用你养,我来养。”
洛洛是单亲家庭。
洛洛只有母亲,知道单亲的孩子在长大的路上要跌跌撞撞。
洛洛不松口,齐磊的母亲越来越崩溃,那些埋在心里的怨恨就像是决堤的洪水,开始凶猛地往外宣泄。
“小磊活着的时候,对你那么好,你就真狠得下心?”
“你的心是肉做的吗?怎么偏偏你活了下来,我可怜的小磊,还不如……”
“还不如你跟着小磊一起去……”
“王兰!”洛洛的母亲冲出来,一把推搡过去,“你说的是什么禽兽话,洛洛她做错什么了?”
齐磊的母亲坐在地上哭,哭着骂洛洛心狠,骂老天不公,凭什么夺走她儿子的命。
“洛洛,跟妈妈回去,咱们别留在这里了。”
洛洛就坐在守灵厅的走廊里,呆呆地坐着,始终没有离开,也始终没有松口。
整容组的办公室里有人说,洛洛挺心狠的,还是不够爱他的未婚夫。
当时没有人接话。
过了很久,平时最寡言的那个同事却突然说了一句:“如果是我,我也不会留下孩子。”
爱情固然重要,但爱自己也很重要。
每一个人都有权利选择坚守爱情,或者选择妥协生活,但无论选择哪一种,都不应该被指责。
太阳五点多就开始落山,黄昏的红柳巷最为热闹。
有人推开照相馆的门,那人穿着一双军绿色的解放鞋,脚下沾了很多泥,他看了看门口地毯,没有踩上去。
“这里是红柳巷照相馆吗?”
“是。”小董起身去接待客人,“进来吧,没事儿,地毯就是让人踩的。”
是一位中年男人,高高的个子,很瘦,皮肤黑黑的,他小心地踩过地毯,走进照相馆里。
“你是来拍照还是?”
男人说:“我来拿照片。”
景召刚好从暗房出来。
小董把记录客片的文件拿过来,他并没有见过这位客人,于是问:“是帮你家里人拿吗?”
“是,帮我母亲拿。”
“名字是?”
男人突然哽咽了:“我母亲叫何桂芳。”
*****
商领领接完景召的电话后,到咖啡厅外面等他。
很快,车来了。
她站在路边招手:“景召!”
景召的车停下,她坐进副驾驶,把安全带系上。她刚刚喝了咖啡,身上还有淡淡的咖啡香。
天色有点暗,室外很冷,街上路灯都还没开,但路上有些店家的门牌已经亮灯了。
“等很久了吗?”
“没有。”
景召看着路,车开得很慢:“今天忙不忙?”
“有一点忙。”商领领倒是第一次跟景召说起工作,“下午送来了一位要做遗体修复的逝者。”她平时下班早,今天例外,稍微晚了一些。
景召没有再说话,一路上都很安静。
商领领看了他很久:“景召,你是不是遇到不开心的事了?”
他摇了摇头。
商领领还是觉得他好像不开心。
车开了半个多小时,街边的路灯陆陆续续都亮了,黄昏走得很快,夜幕来得着急。
路过小区后街的时候,商领领探头去看窗外。
景召问:“在看什么?”
她趴在车窗上,看路边的摊贩,外面热热闹闹的:“卖红薯的阿婆今天没有来。”
阿婆摆摊的那个位置被人占了,好像在卖什么吃的,排队的人很多。
景召往那边看了一眼:“她以后不会来了。”
“啊?”商领领把视线收了回来,望向景召,“为什么?”
外面很喧嚣,车窗上倒映出轮廓模糊的侧脸,窗外吹进来冬日寂寥的风,景召的声音低低的。
“她去了很远的地方。”
“老家吗?”
景召说:“不是。”
商领领突然明白了。
阿婆是河县人,她叫何桂芳,有三个儿子,今天去给她拿照片的是她的小儿子。
她没过完今年的冬天。
她这辈子只去过一次照相馆,拍了她的遗照。
“领领。”车停好了,景召没有急着下去,“我们交往那天,我和你说的话还记得吗?”
景召总有办法,让商领领那颗不怎么善良、不怎么懂得怜悯的心脏变得柔软。
她说:“记得。”
“嗯,我们回家吧。”
交往那天,景召说,如果他出了意外,他希望商领领很好地继续生活。
晚饭后,陆女士听商领领说了今天殡仪馆里发生的故事。
陆女士说,洛洛没有做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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