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妈,我知道公司对你来说就像第二个孩子一样,可以为之一掷千金,但是这个时候你可千万别脑袋一热把你的那些私房钱也搭进去。公司固然重要,但更重要的是自己家里有饭吃、有房住。俗话说得好啊,留得青山在,不愁没柴烧……”我悄悄凑到妈妈身边,帮她揉揉脖子,嘴里念叨着。
“去去去,别跟我这捣乱!我还没倒闭呢你就先兴奋上了,你这唯恐天下不乱的性子别给我乱到自己家头上!”妈妈怒中带笑,抖了一下肩膀让我退到一边。房间里气氛一轻松了不少,我也悄悄的舒了口气。
之后的几天,母亲自然是没有心情与我和父亲出去逛街了,我便陪着父亲买买带回东西。尤其是去纺织城给他做几套合适的睡衣和床上用品。亚洲人的身形在美国总买不到称心舒适的贴身衣物,床上用品又是便宜的质量不行,质量好一点的就无比昂贵,相比较之下还是中国物美价廉,尤其是订制也能成为相对寻常的事情,不像在美国,只要沾上“订”就一定是“高订”。
父亲最近对木工也颇有兴趣,大到桌椅、板凳;小到汤匙、发簪,他都有所涉及。这次回来他就给我带了两支他亲手做得发簪,但由于没有设计好粗细、配重以及弧度的比例,发簪并不能很好地固定头发。对此我还特意拿出了七八支我的发簪给父亲参考,并仔细剖析了一下什么造型的发簪实用,怎么对头尾进行配重合理……之后我们去买了许多榫卯结构的书籍,还买了大小不一的各式木工工具。
不得不说,涉及到研究点什么,创作点什么,我们父女俩皆是十分兴奋。这几天的时光,也称得上是我们父女关系中的闪光点了。我们用两个成年人的方式对待彼此,讨论、交谈。我乐于支持他的爱好,他也乐于分享他的成果。
“你终于要把车库改成工作室了!”我兴奋地说。小时候在美国的时候就很羡慕别人家的车库是个万能的地方,能做实验、能开派对、能当跳蚤市场,总之什么都能在车库完成。而我家的车库,就只是车库而已。
“我就一个人,弄什么工作室啊!随便玩玩就够了。等我退休了,如果还喜欢搞这些,我再考虑是不是再升升级。”父亲摆弄着新买的小刻刀说,“我要是退休了以后想弄工作室,就找个你能回美国的时候,你帮我一起弄,估计两周就够了。”
“好!没问题!不过我就算回美国,也不可能闷头给你装两周工作室!总要约约朋友什么的。至少得一个月。”我算计着。
“也对,你朋友多,不像我。这样好!那你就安排你的,你有空的时候帮我收拾收拾就行了!”父亲的语气好像明天就要开始干活了一样。
“等你真要做工作室了再说!我肯定全力帮你的!”我示意他把这些小工具收起来,该吃晚饭了。
很多时候,我真得无比羡慕父亲的简单和潇洒。但他的简单潇洒,并非人人可享,更非人人可得。其中的代价,更是难以衡量。
再然后,就到了父亲离开的日子。
“爸爸,你看这只蜻蜓,它为什么不飞了?”我指着树干上一只奄奄一息的蜻蜓问。
“可能是它的翅膀坏了。”
“那我们能救它吗?”
“我试试看。”
父亲把蜻蜓放在自己的手指上,蜻蜓似乎精神了起来,扑闪着已经折断的翅膀。
那翅膀逐渐复原,每一次扑闪都好像即将飞离父亲的手指。直到蜻蜓真的飞了起来,我发现父亲已经变成了那只蜻蜓,它在我面前盘旋了两圈,似乎是道别一样,飞走了。
我哭喊着:“爸爸!爸爸!”朝着蜻蜓的方向追去,刚刚蜻蜓停留的手拉住了我,回过头,对上了吴琛爱怜的脸。我扑到他怀里,哭得抽搐起来。
我是在父亲离开的悲伤情绪中醒来的,初中时父亲离开以后我常做这样的梦,没想到十年过去了,我还会做这样的梦。
或许内心里,我渴望父爱的陪伴吧。会与年长我九岁的吴琛交往,其实也是一种向往父爱的表现吧。
上午一家人正常地在电视新闻的背景音中忙乎各自的事情。我跟小荷和师父分别打了电话,还有几位会员的生日发了庆贺的信息。母亲早早到公司去了,说午饭前回来。父亲昨晚已经收拾好行李,今天上午则擦了家里的地面、擦了吊灯上的挂饰、擦了大立柜顶部的灰尘,还和楼下五金店借了万用表和一些电线、工具,维护了家里的各路电线、大小家电。
中午母亲回来,听说了父亲一上午的成果,欣慰中隐藏着一点点酸涩地说:“指着你多少年才来检修一次,这家里不知道有多少隐患呢。”
“平时当然有电工维护,但是既然我回来了就再细致地看看,他们再认真也是当完成工作,我是为了家人安全,不一样。”父亲的语气依然轻松,与其说是在表达自己对家人的重视,不如说是在炫耀自己比工人技术好。
一家简单吃了送行的饺子,外祖母拥抱了父亲,嘱咐他还是常回来,然后又泪眼婆娑起来。
父亲轻抚着外祖母的背,一一应着那些嘱托,顺带抽了抽鼻子。家里就剩这一个老人了,或许是牵动了父亲的某种思念吧。
我开车;父亲坐在副驾;母亲坐在后排,一家三口奔向机场。
除了说一些“天气不错,飞机应该不会晚点”这种不疼不痒的话之外,三人一路颇为静默。
“婚可以不结,孩子还是应该要一个的。”换好登机牌,时间颇为充裕,我们三口便找了个咖啡厅坐坐。不知是不是分离总会让人思考未来,父亲又为我以后的生活考虑起来。
母亲连连点头,附和说:“是的,孩子是值得的。孩子让一个人的生命拥有意义。有了你之后,我才知道自己活着为什么,我才不迷茫,因为你是我判断所有事情的标准。”母亲看向父亲,接着说:“我和你爸只有对你是能达成共识的,你是我们共同的情感寄托。”
“是的,爸爸妈妈对你的爱和祝愿,是世上最最真的东西,不需要回报也没有前提条件,而且是恒久不变的。而且有一份能够延续的亲情,一个人就有了归属。就像我现在,虽然和你离得很远,但你是我想念的终点。怎么说呢,就好像以前是爸爸妈妈是你的家,现在你就是爸爸妈妈的家。我们最终都会回归到你身上。”
父亲的这段话着实让我颇为感动,父亲不是一个会表达感情的人,这段话却让我感到了他原来真的很在意我。
但还不等我平息内心的感动,父亲颇为跳跃的思维又促使他补了句略显煞风景的话:“你不结婚的话可以回美国生孩子,反正美国人不要准生证。”
“你别说这些没谱的事情,我还是希望我女儿有个好依靠,有个圆满的生活,有个爱她的丈夫,别像我一样。我作为女人是失败案例。”母亲终于在分别前吐露了自己的心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