虽然距离正月十五还有许多天,但外婆为了能让我带一些自家的汤圆回小城,便还是提早准备了。我们母女三人忙乎着用料理机磨江米面;忙乎着蒸黑洋酥;忙乎着用江米面皮将黑洋酥包裹起来,搓成一个个饱含一家至亲之星情的汤圆。就这样,忙乎了一整天。
劳动真是好啊,劳动起来,就不会想到令人烦心的事情,就能感受到生活的幸福了。
“哦,对了,你爸爸来电话说清明期间会回来给你爷爷奶奶扫墓。”妈妈手上沾了点水,捏扁一个面剂子,拿起一小块黑洋酥放在中间,然后用虎口将面兜起来,熟练的让面皮裹着馅料旋转着,不一会儿,中间的一小块黑色便被白糯的面皮完全包裹住,看不见了。
对我来说,爸爸这个词并不像多数女儿心里的那般亲切。“爸爸”似乎只是一个单纯的称呼,和“叔叔”、“阿姨”没太大区别。他是一个给予了我一半生命的人,除此之外似乎也不再有其他特别的意义。
中学时父亲到美国后我也跟着去了美国,和父亲一起生活了三年,但对于与父亲一起生活的经历仍是没有过深的印象。或许因为那时总是任性地觉得父亲不关心我,所以体会不到许多只有用心才能感受到的情感。
从美国回来后,时常回想那时的经历,渐渐体会到其实父亲是一个把所有的感情都是放在心里的人。他不善于表达感情,但是他的细心、他的爱、他的关怀,都在心里默默的存在。
他不会像母亲一样,在我离开的时候怆然泣下,也不会和我一起在开心的时候手舞足蹈。他只会远远的站在那里,注视着我,或替我忧伤,或替我快乐……
正如我回国的时候,他在机场大楼的玻璃墙前向正在前往登机口的我招手。
他没有哭,也没有笑,只是看着我一步一步的离开。
沉浸在回国喜悦中的我并没有考虑到他心里的感受,幸福的向他招手,示意我去准备登机了。他点点头,依旧没有离开,或许直到飞机起飞,他仍然站在那面玻璃砌墙望着我远远的离去。
又好像在美国的一年情人节,父亲下班回来时抱了一盒很大,很漂亮的巧克力进家门……
我说:你不是不爱吃甜食吗?
他说:今天过节,买给你吃。
我说:我不吃,我又不过情人节。
他说:以后就会过的,以后也会有别人给你买,现在我就先给你买着。
之后他便拆开了那巨大的一盒然后拨开一块巧克力递给我。
那一刻心里特不是滋味,觉得我不是一个好女儿;觉得我对父亲的关心太少了;觉得我忽略他的感情太多了……
因为那盒巧克力的出现,我开始不再抵触父亲的感情,试图体谅他,爱他。尽管我们或许永远都不会有一般父女间那种胜过情人的感情……
想想在父亲出国以前的日子里,其实我和他在一起的时间最多:幼儿园放学接我,去公园看孔雀,教我用电脑,带我去爬山,等等等等……儿时的回忆都与父亲有关,父亲走了以后,才开始和母亲相依为命过了这许多年。
正是因为如此,我对父亲的印象停留在了那个吃喝玩乐的年代。而父亲对我也总好像对待一个孩子,很简单,没有丝毫复杂。
到了今天,我早已不再是一个小孩子了,我有自己的思想,却不知道怎样像大人一样跟父亲交流,毕竟在我后来成人的过程中,父亲是个空白……
自父亲出国那天开始,他每周都会给我打一两个电话问候。一开始的时候,年少的我还会“爸爸、爸爸”的叫个不停。后来,便渐渐不知道说些什么了。
如今我也父亲也依然保持每周通电话的习惯,但电话里的内容无非是:“妈妈好不好?外婆好不好?自己好不好?一个人在外面要小心,要照顾好自己。”我和父亲似乎再没有共同的话题可以交谈。
毕竟太平洋太宽了,我们相隔的距离不仅仅是地理的距离,更是生活的距离。他早已不习惯中国人做事的方式,跟他说我每天做的事情只会让他无谓的担心和生气。于是除了简单的问候,彼此的叮嘱之外,我与父亲只能是些不疼不痒的套话,或者是有一搭没一搭地聊一聊跟我们都毫无关系的国际时局,他说着那边新闻的内容,我说着这边新闻的内容,最终只能在一句“随他们说去吧,与我们有什么关系呢?”中中结束交谈……
长大后,母亲与父亲的关系也常常让我琢磨不透。我知道他们结婚十多年后才决定要孩子,在他们那个年代绝对是异类,足以说明他们曾经是多么地享受二人世界。只是不知道是因为他们二人的感情发生了裂痕才决定要孩子;还是有了孩子之后他们二人对身为父母的新身份产生了不同的认同?
总之,他们在有了孩子的十多年后,终于分道扬镳,不再共同生活。一个常年在美国,一个常年在中国。二人时而彼此关心,彼此问候,真真称得上相敬如宾。也不会有抱怨、阴郁之气。偶尔互相探望时,一家的气氛也颇为温馨欢乐,他们如老朋友,如久别的兄妹,唯独没有了夫妻的情分。
但无论如何,他们是我的父母,我对他们二人的爱没有高低也不分多少,因为这些爱是揉在一起、混在血液里的,随着我的心跳流淌在全身各处。
“跟你说话呢。”见我没有反映,母亲轻轻拍了我一下。
“哦,听见了。他上次回来是我大二那年春节吧。”我附和着,那年我们一家还一起去逛了庙会,父亲看到许多小时候我们一起吃过、玩过的小玩意们出现在了庙会里,表现得特别兴奋。还执意给外婆买了顶玫红色地毛线帽子。临走前又买了许多自拍杆带回美国。活脱脱一个没见过世面的外国人……
自那之后,一不小心又已经过去四年了。想来也有许多年没见父亲了。
“真是的,那次还一起送你回学校来着,你爸这个外国人走到哪都拼命照相,真的是服了……”母亲笑着摇摇头。
年过得差不多了,我也准备打道回府了。但走之前还是忍不住在家里做了大扫除。
我觉得自己像个占地盘的小动物。我也许不住在这里,但是我心里认定这是我家,我就会想要将这个空间的角角落落了解清楚。而这个了解的过程,通常就是在做卫生和收纳整理中完成的。于是我怀着这种占地盘的心理,像是为了宣示主权一样,把家里的柜门抽屉挨个清理了。发现了许多母亲顾不到的死角,一下子腾出来很多新的储物空间,颇感成就。
从我踩着椅子收拾顶柜时开始,就听手机在下面一个劲儿的叫,应该是某个群在聊天。不过既然是过年期间,也不会有什么大不了的事情,不外乎是拜年、发红包什么的。我又不指着亲朋好友发得几个红包发家致富,所以便没太在意,只管继续踩着椅子、踮着脚清理柜子里的陈年旧物。那些想要继续保留的物件擦干净重新收好,能在当下有实际用途的赶紧拿出来用掉,还有其他没什么用途又没什么保留价值的,就直接扔进垃圾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