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先生,我们明明不用打得这么辛苦的,白白折损了许多兄弟。”陈茂跟在羽菲身后一步的位置,他还穿着铠甲,金属的甲片和棉质的战袍都浸着血,整个人都泛着浓郁的血腥气,面上还有一道刚刚结痂的伤口,旁边就是摩擦过的血迹。
“本官自然有本官的用意,你不必过多揣测。”羽菲在城墙边止步,看着士兵在城门前忙碌,收拾尸体,拾捡兵刃,寻找重伤但尚未死去的战友,杀死还未死透的敌人。
“可是我们为什么要造成这些无谓的伤亡?!您不是说过,我们……”陈茂有些激动,大跨一步走到羽菲身前,孟冬上前一步挡在两人中间。
“孟冬,道歉!”羽菲声音难得的有些不悦。
“陈将军,是在下失礼了。”孟冬立刻干脆的鞠躬道歉,语气一如既往的冰冷不带感情,她一直乖巧的听从任何命令,不问缘由,不分对错。
“无妨,”陈茂摆摆手,不与孟冬介意,只是看着羽菲,“但我希望先生给我一个理由。”
“你的部下们用生命换来的,并非毫无意义的伤亡,而是珍贵的时间。”羽菲看他一眼,浅浅说道,“明天让另一拨人上吧,还有,这并不是非战斗损伤,难道你觉得的,他们不是在打仗?”
“当然,他们都是燕国优秀的勇士!”陈茂肃穆的说道。
“既然如此,就不要否认他们的牺牲。”羽菲说道,伸手拍拍自己身边的孟冬,“当然,她也是。”
“当别人向你说抱歉的时候,请认真的回答。”
“……是。”陈茂点点头,认真的看了眼孟冬。
冰雪雕砌一般的女子,此刻也是满身血污,披风褴褛,左手手臂上的护甲丢了,衣袖被剪开,露出包扎整齐的绷带,绷带上还透出斑驳的血迹,陈茂这时才想起,当孟冬加入战场的时候,守城的重担便猛地轻了不少,是这个几乎从不主动言语的女子,帮他一同分担了去。
仿佛天生便该在战场上一般。
“将军。”有亲兵策马来到他身边,敛了眉目颔首唤他。
“怎么?”严尤将长剑收回剑鞘,回眸看着来人。
“宁邑被围,危在旦夕。”亲兵极郑重的说道。
“撤兵,回防宁邑!”严尤眉目一凌,策马回营。
围魏救赵,用烂了的一计,但他不得不叹,这一局,她赌的对,宁邑,他赌不起。
他身后鸣金声悠远的荡开,身穿玄甲的士兵潮水般退了回来,留下一片被血水染红的焦土,以及一地的残兵断肢。
“汉军怎么退兵了?”陈茂站在城头皱着眉,凝着血痂的手搭在眉前,试图看的更远。
孟冬走到他身边站定,抿着唇看汉军潮水似的一股脑退了个干净,说道,“我去禀告先生,汉军此次退的蹊跷。”
“是,你去吧。”陈茂点点头,目光仍凝在退走的汉军上,没看到孟冬根本没等到他说话便已经走了。
“突然退兵了。”羽菲揉搓着自己的衣袖,浅垂着眸子,“孙彪此时,该在宁邑了罢。”
羽菲用的不是疑问句,仿佛孙彪一直在她眼皮子底下似的,十分笃定。
“快马加鞭,此时可以到了。”孟冬颔首回到。
“传书仲楚,张怀瑾就在宁邑城,让他助孙彪破城,掘地三尺,也要把张怀瑾给我挖出来。”羽菲闭上眼睛说道,明明是杀人的命令,却说的云淡风轻。
“是。”孟冬点头。
他以为她用的是围魏救赵,但其实,她用的调虎离山。
严尤撤退的路上险阻重重,他本可以选择更为稳妥的道路,但奈何归心似箭,只捡着最快到宁邑的路星夜奔袭,莫说他自己,就是他胯下战马,都是伤痕累累。
“真他奶奶的邪了,从这到宁邑何止百十条路,那严尤就和脑子进了浆糊一般,先生往哪布陷阱,他就往哪条路上撞!”陈茂咚的一声将酒碗放到桌上,对着自己的手下副将说道。
“要我说先生真是神机妙算,你说她莫不是天上的神仙罢,不然怎么就知道严尤走那条路呢?”一个有些呆呆的侍卫叹息的说道。
“先生估计更喜欢你叫她恶鬼,鬼怪之流不是也什么都晓得么?”一个副将笑呵呵的看着呆萌侍卫笑道。
“管她是神是鬼,总之,能带着老子打胜仗,老子就服她!”陈茂已有几分醉意,拍着桌子大吼。
彼方在酒桌上大呼小叫,此方孟冬守在羽菲房门在遥望夜空。
“孟冬。”屋内传来羽菲低沉的声音,孟冬推门而入。
“先生。”孟冬站在门边垂首,长剑配在她身侧,映着月光,剑鞘都愈发森寒。
“孟楚后日便能回来了。”羽菲并未抬头看一眼披着霜雪一般的属下一眼,只是声音沉沉缓缓,纵然嘶哑依旧,却并不让人觉得刺耳。
“是。”孟冬抿了抿唇,抬头飞快的看了羽菲一眼,又低下去。
“茶凉了。”羽菲淡淡的吩咐一声。
“属下去换。”孟冬走上前,将羽菲手边的茶壶取走,转身出了书房。
而两天前的宁邑,兵临城下。
孟楚抬手接住一只从远方飞来的雪白信鸽,将绑在鸽子脚上的纸条取下来,扬手放飞鸽子,将纸条展开,转头去看身边的将军,“将军,此时宁邑城守卫空虚,正是攻城的好时机。”
“先稍事休息,将士们远徙劳累,不宜动武。”孙彪摇摇头,眉目凝定的看着枝叶掩映的宁邑城。
“张怀瑾也在城中,先生要我们务必拿下此城,”孟楚将手中的字条递给孙彪。
孙彪接过字条沉吟片刻,道,“既然如此,严尤必定会赶回来支援宁邑,到时恐有变数,天色一暗,我们立即动手。”
“全凭将军做主。”孟楚颔首。
随着日影西斜,懒散的倚在树荫下的将士们面上开始缓缓凝重,反复的擦拭手中的兵刃,调整铠甲,在伍长的督促下排列成阵。
“上!”孙彪挥一挥手,夜色下整齐的军队悄然无声的从树林中流泄而出,滑向静谧的宁邑城。
嘈杂纷乱的征战声传入室内时,只剩下了细碎的杂音,却还是扰走了浅眠之人的睡意。
“外面怎么回事?”张怀瑾撑着床板坐起来,面容还带着久病的苍白。
“大帅且安心睡下,无事。”面容刚毅的侍从听见声音从外面进来,伸手试图让张怀瑾重新躺下。
“鸣棕,咳咳,”张怀瑾推开侍从的手,掩着唇咳了几声,道,“你真当我病糊涂了是不是,打仗攻城的声音,我会听不出?”
“外面自然有人守着,大帅还是先养好伤吧。”鸣棕无奈,值得帮他将被子扯好。
但是就好像是故意反驳鸣棕一般,外面的喧闹声突然就变大了,间或夹杂的惊呼,并不属于军队。
“鸣棕侍卫,您出去瞧瞧吧。”屋门被推开,一个穿着长衫的男子走进来,满面忧容的走到鸣棕身边。
“扶我起来。”张怀瑾出声说道,声音还带着些虚弱。
“大帅,外面还有我呢,您不必担忧。”鸣棕为难的蹙起眉,伸手扶着张怀瑾的手臂不敢松手。
“我南征北战许多年,从没有知道有敌人却还躲着的道理。”张怀瑾固执的起身,开始穿戴铠甲。
“可是大帅,您现在的身体……”鸣棕仍然不甚赞同,却开始帮张怀瑾穿衣,旁边的长衫男子也在旁帮忙。
“我还站的起来,就还能打仗。”张怀瑾看一眼鸣棕,说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