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又如何？”周成冶冷静地看着他，“朕知道你们在千年池附近布下了天罗地网，甚至连那些传说中的真神都出动了，但朕能想到的事，楚王难道就没有准备？”

“本君倒要看看，你们所谓的兄弟情深，究竟还有维系多久。”说罢，银发男子冷冷拂袖，整个人化为黑色浓烟消失在夜幕中。

烛光亮起，浅黄的光影温暖了御书房。只是，黑夜漫漫，空荡的御书房，寂静的夜，总是格外冷清。高处不胜寒，天子注定只能是孤家寡人，空守着这金羽辉煌的皇城，将内心隐藏。

不多时，小李子尖声细语道：“皇上，国师求见。”

“宣。”周成冶双眸眯起，烛光映出他棱角分明的俊美轮廓，仿佛镀染上一层阴郁的暗影。

成熟稳重地迈进御书房，温柔的浅蓝色华贵长袍，在他行走间左右摇摆，沉稳内敛的面上高深莫测，若高空流云一眼便让人觉得这是个世外高人。

“吾可算天下大势，可测吉凶福祸，却独独堪不破情劫。”颜元诩轻声一叹，“皇上是九州难得的明君，吾的心愿希望皇上能够传承。”

周成冶垂眸：“国师想告知朕哪三件事？”

“其一，绝情断爱，天子决不能爱上任何一个女人，否则等待他的将是亡国的命运；其二，全力护楚王，吾推测出纪元风暴将在两年内爆发，楚王便是大周最后的希望；其三，夙国真神即将觉醒，九州的战乱即将开启……”颜元诩指尖跳动着蓝色的符文，不多时一枚蓝色的令牌便出现在他手心之中。

“这是吾耗尽神魂加固的金陵结界令牌，可保金陵三个月不被真神攻破。”颜元诩浑身透着一股强大的自信，“吾受万民供奉，这是吾这一生唯一能为他们做的了。”

“国师……”周成冶惊讶地看着他，七国的国师个个地位超凡，享万民供奉，可以说是神的代言人，颜元诩又是大周最年轻的国师，战力强横，甚至能与真神媲美，可谓前途无量，可他为何要选择燃烧生命？

看出了他眼底的疑惑，颜元诩挥袖撤下结界，目光中是难得一见的温柔：“吾首先是人，其次才是国师，吾也会孤独也会动情……”

“吾曾经过于自负，将她留在身边。终究还是逃不过的命运，吾亲手杀了她。”颜元诩冷静幽邃的眸子里闪过一丝伤痛，“原以为一切都该结束了，却没想到吾终究算不过自己的心，是时候同南宫无殇做最后的了断了。”

“自古以来，温柔乡便是英雄冢，朕没想到国师会为了一个女人，选择这条不归路。”周成冶忽而想起了羽菲，那个聪明狡黠的女子，她一颦一笑都令自己心动不已，唯一庆幸的是他还是理智大于感情的天子，他心中有天下，无法做到像楚豪那样潇洒肆意。

“是吾为了天下人，斩断了归途，也斩断了自己的路。”颜元诩深深地看了他一眼，“吾希望，你不会走这样的路。”

周成冶苦涩一笑：“朕并没有这样的机会，国师安心去吧。”

感情之事，讲究两情相悦，他与羽菲终究是自己一个人在动心，他固守着皇后之位的空缺，却换不来一个女子的驻足。

每个人都有自己固守的坚持，一眼流年散尽，谁又见证了谁的悲苦？谁又还会记得那翡翠青药庐旁，扇着火的小丫头。

颜元诩深深地闭上眼：“无论王氏、林氏、谢氏、慕容氏还是周氏……本该是同出一脉，不知从何时开始刀剑相向，纷争不休。”

“羽菲曾说过，有人的地方就有争斗，我们能做得，不过是将这种争斗规范，让大多人能安居乐业。”国师的离去，纵然让他伤感，不过术法一脉有特殊的术法，转世轮回，轮回后的婴孩便继承了上一辈的通天彻地之能。

颜元诩不过三十来岁，便有真神的实力，也是承自前世，只不过前世的记忆会被彻底抹除。

“是死亡也是新生。”

颜元诩一步步走出了御书房，那蓝色的袍子随风摇摆，风声呜咽仿佛在为谁哭泣。

吾曾以为吾一生所愿，不过是天下太平，直到遇见她，才知道什么是心愿，只是术法一脉，一旦动情，往往要面对可怕的情劫。

他败了，代价是自己的生命。

国师府，机关早已停止运转，空荡荡的庭院，凋零的花草，药庐里的火早已湮灭，飘荡的残叶上，似乎镌刻着往日的回忆。

颜元诩捡起地上的落叶，忽而想起那年冬天，梧桐树下，白衣的少女，笑嘻嘻地将装饰精美的落叶标本捧到他面前：“叔叔，茗香把落叶都收集起来，等茗香长大了，要随时翻出来看看。”

“不过是几片落叶罢了，也值当你如此看重？”

“它们不是简单的落叶，它们记录了茗香与叔叔在一起的点点滴滴。”

关于茗香的一切，都被他焚毁，唯有她最喜欢的铃铛，他留在身边。

突然，荒凉枯败的院子里，响起了清脆的铃铛声，一袭白裙少女，蹦蹦跳跳地从屋子里走出来，手里呈着西湖莲子羹，摇摇晃晃快要洒出来一样。

她脚下一滑，白粥便脱手而出，少女惊的花容失色：“叔叔，小心……”

颜元诩并没有动，只是眼睁睁地看着少女跌到地上，白瓷碗破裂，白粥溅开他的回忆。

那是多少年前的事了，那一次，他接过了白粥，将她拦在了怀里，从那时起，心中莫名的悸动让他恐慌。

这是十年前安澜国最可怕的国师南宫无殇都不曾给的威胁。

定定地看着跌倒在地的少女，那熟悉的容颜，颜元诩面无表情地凝煅出匕首，丢在地上闭上眼：“一命还一命，你…动手吧。”

茗香笑了：“你有什么资格还我一命？我用尽一生的力气去爱你，为你亲手杀了最爱我的人，为你自废武功，为你背叛了故国至亲，可你却……亲手杀了我！”

“是我负了你。”颜元诩轻声一叹，“南宫无殇也一并来了吧？”

一袭灰袍罩着褐色外套的俊美男子，站在虚空之中，身影虚晃没有半点影子，他冷冷地盯着颜元诩：“你我的恩怨便在此终结吧。”

“吾正有此意。”颜元诩轻轻地抚摸着茗香坚硬的脸颊，几分怜惜几分排斥，又有几分眷恋，“好好活下去。”

纵便眼前此人不是茗香，却有着茗香的容颜和所有的记忆，这是上天对他的慰藉吗？

羽菲、林明轩几人自里屋走出来，国师看了羽菲一眼，淡淡道：“你不属于这里，却来到了这里，冥冥之中，吾看到了因果，你我仍缘分未尽。可惜，吾此生大限将至，不能探知来世。”

透过法则，羽菲看得出来国师已经是强弩之末。他将生命燃烧，将毕生修为注入了金陵的结界，此事鲁一陆已经告知于她。

说罢，他强行释放术法，同南宫无殇战到了一处。

璀璨的华光在国师府绽放，一蓝一灰两道身影，快速碰撞，连虚空都几欲被撕裂。这两位九州天才，一生的宿敌，用尽最后的力气，比拼胜负。

南宫无殇被打散戾气，被轮回道吸纳远去，颜元诩口吐鲜血，浑身上下没有一处完好无损，强横的阴气腐蚀着他身体里的一寸又一寸，便是真神也救不了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