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把莫骏在榻上安置好后，回过头来正想要打热水给莫骏擦洗手脸，却又被吓了一跳。

卢表姑不知什么时候竟悄没声息的跟了进来，手里还捧着一只汤碗，正直直地盯着榻上四老爷看。

墨言不由就想起下午雪鸢对他说的话：“……姑娘说姑太太说了，让你这些天片刻不要离开四老爷，尤其……要防着卢表姑。”

他当时还听得似懂非懂，这会儿却忽然有些明白过来，不由板起了脸，对卢秋月说道：“四老爷不喜欢别人乱进他书房来！卢表姑请回吧！”

墨言跟着莫骏日久，性子里不自知地就带了些主子的脾性，对不喜欢的人不太容易做到婉转客气。

卢秋月正含情脉脉地看着榻上睡意朦胧的莫四老爷，心中有些想入非非，忽的听墨言这么说，就很有些不高兴了，说道：“姑母说四表哥喝醉了酒，让我送醒酒汤来给表哥喝！”

她说着，也不管墨言在旁边虎视眈眈的目光，理直气壮地端着碗凑到榻前，伸手去扶莫骏，细声叫道：“表哥！”就想要喂莫骏喝醒酒汤。

墨言见她不但不走，反而凑上去对四老爷动手动脚，心里更生气了，却又不好去扯开她，看着她就有些无措。

却正在此时，榻上的莫骏却忽然坐起身来，一把打开卢秋月去扶他的手，扶着额头喃喃说道：“今儿，喝得是有点多了。墨言……”话没说完，“哇”的一声吐了起来。

卢秋月正正地站在他面前，就见一片白花花的东西向自己袭来，一个躲闪不及，被吐了个正着，不由呆在当场。

大团的秽物顺着她的头脸衣裙滴落下来，奇怪的味道弥漫开来。

榻上的罪魁祸首莫四老爷却十分地无知无觉，吐了个痛快后，“哼”了一声，便又倒了下去，瞬间入睡。

旁边的墨言先是看得愣住，而后低下头笑得肩膀直抖，忙倒了碗温水端着过来，对卢秋月十分客气地说道：“表姑娘请让一让，我给我家四爷漱口清理！”心里却已经笑得直抽抽。

已经快要被熏得窒息的卢秋月这才反应过来，尖叫一声扔掉汤碗，胡乱在衣裙上擦了擦手，捂着胸口头也不回地跑了出去。

不两天，莫骃那里传来好消息：威远侯府很乐意和莫府结亲。

莫少璃放下心来，原本她还担心着以柳佳慧那外柔内刚，有主见的性子，这事怕是不会成得那么容易，哪知竟会如此顺利。

从内心里讲，她十分希望柳佳慧嫁过来后能和爹爹琴瑟和鸣，白头到老。虽然那样对长公主有点不公平，但她相信娘亲更愿意看到爹爹幸福，而不是孤独终老。

因为莫骃的反复叮嘱，莫老太太直到此时也还都瞒着吴氏等人，包括卢秋月。

但府里却隐隐开始传出流言，先是说四老爷约了卢表姑晚上去外书房相见坐谈，到后来变成了有人看到卢表姑半夜衣衫不整的从外书房跑了出去。

再后来，竟成了“莫四老爷撕坏了卢表姑娘的衣服……送了卢表姑不少衣料子”这样的版本。

雪鸢把打听来的告诉莫少璃时，莫少璃气得怔住。

她就知道莫老太太留下卢秋月准没好事！可没想到她们居然搞这么大。但她不是已经让雪鸢告诉墨言防范着了么？怎么莫四老爷还是着了道？

莫少璃就让雪鸢去找墨言问话。

雪鸢回来对莫少璃说起那晚的事时，笑得半天直不起腰来：“姑娘你说，卢表姑她……”

莫少璃听了却笑不出来。

卢家的女儿到底有多难嫁？非要这样上赶着给人做妾？莫老太太也真是心大，她就不怕这么闹下去会弄没了柳家的亲事？敢情她真觉得人威远侯府是好欺负的？

她可不认为没有莫老太太在背后撑着，卢秋月敢跑去外书房纠缠莫四老爷，更不觉得如果没有莫老太太刻意纵着，这些莫名的流言会传出来，而且愈演愈烈。

也许是时候……该让卢秋月圆润地离开了。

转日，莫少璃特意比往常早了两刻钟去嘉善堂。

卢秋月因为就住在嘉善堂里，一如既往的最先出现在莫老太太身边。但和往常不同的是，她今儿没有静坐在莫老太太身边做端庄的客人状，而是在十分殷勤地对莫老太太端茶递水，嘘寒问暖侍奉着，忙碌不停。

倒让吴氏黄氏等正牌儿媳们无从插手。

因为钱玲花的事情，吴氏见到卢秋月自然不会有好脸色。这会儿又见她还没进门，就在这里鸠占鹊巢地以主人的身份自居，神色就更加不好。黄氏和薛氏倒落得清闲，意意思思地和卢秋月客气了几句，便各自入座。

莫少璃向莫老太太请安后，坐在椅中缓缓的喝着茶，冷眼瞧着卢秋月的各种作态，单等莫四老爷出现。

往常因为莫四老爷来得早，她来得晚，总是难得碰到。

今儿她是专门来等爹爹的。

莫骏来到的时候，卢秋月正捧了一杯茶奉给莫老太太。

见他进来，她忙垂下了眼目，微微红着脸叫了声：“四表哥。”

莫骏点了点头，上前给莫老太太请安说话，打算略坐一下就离开。

这两天府里流言传得汹涌，他也有听到耳中。为此他特意问过墨言，知道那日自己除吐了卢秋月一身外，别的并没有做什么。

因而莫骏心里除了对卢秋月抱歉自己的失礼外，便也没有多想。又觉得自己直接去赔卢秋月衣服到底不大妥当，便给了银子莫老太太，让她给卢秋月买些衣料补赔。

哪知莫老太太拿到银子后，竟借题发挥，添油加醋地把事情演变成了“撕破……衣裳……送衣料……”的版本。

这个说法莫骏也隐约有听到，却并不知道是他自己亲娘的杰作。因为自觉问心无愧，便也没有去过多关注，只想着清者自清，流言总有自破的时候。

但虽然如此，有卢秋月在场的地方，他却也难免觉得别扭。

如今他正在和柳家姑娘议亲中，虽然他对亲事并不特别热衷。但既然决定要和人家姑娘结亲，卢表妹这里还是避嫌着些好。

莫骏这么想着，坐下喝了两口茶，就打算起身告退。

莫少璃却在他将要起身时，忽然开口说道：“爹爹，大家都说卢表姑要去咱们凤仪苑做姨娘，是真的吗？”她说着不等莫骏回答，就又小声自语似的嘀咕着：“姨娘不是奴才么？卢表姑放着好好的主子不做，为什么要做奴才？”

莫骏脸色顿时就尴尬了，轻斥道：“七七！卢表姑只是在咱们家做客，你哪里听来的这些胡言乱语？”

“哦！是胡言乱语来的啊？那我就放心了！我就说呢，卢表姑怎么会那么傻？是不是啊……表姑？”莫少璃像是松了口气，转头去问卢秋月，目光落在卢秋月头上时，却不由“咦”了一声：“卢表姑，那不是我的珠钗么？怎么会在表姑头上？”

卢秋月刚才听莫少璃和莫骏说“做姨娘”“做奴才”的话时，脸色就变了几变，偷眼的去看莫老太太。

哪知莫老太太还没有说话，莫少璃又说起了她头上的钗。

卢秋月脸色就变了，还未及开口。

莫少璃却已转回头对莫骏道：“爹爹你看，那是不是我的钗？那样式儿是爹爹帮我画了，又找了人特意做的！难怪我这些天一直找不到，原来竟到了卢表姑头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