身侧魏将军的尸体已经被雪覆盖,只微微隆起一个模糊的轮廓……
救护车赶到我身旁停下,几名医生匆忙下车,他们欲把安妮从我怀里分开,我不许……
我固执的抱着安妮,不让他们把我们分开,因为我知道,他们已经再也救不回安妮,安妮已然逝去,他们来的太迟了……
几名医生见没办法把我们分开皆束手站立,几名丨警丨察强行把我制住,安妮终于被他们用担架抬走,我伸手欲拉住安妮,然而身体早已僵硬,只觉喉头一甜,哇的一声吐出来一大口鲜血,随即眼前一黑一头栽倒在雪地上,什么也看不见听不见了……
在倒下去的一瞬间我看见了那颗系满了丝带的胡杨树,它静静的立在纷飞的大雪之中,似乎在等待着我的到来,而我片刻之前还以为近在眼前的幸福此刻却已随着安妮彻底的离开了我……
醒来的时候已是午夜,大斌静静的坐在我的身旁,我躺在医院的病床上!
昏黄的夜灯下,大斌双目红肿的坐在病床边看着我呆呆的发愣!
我茫然的坐起身,原来我在医院的病房里!
我呆呆的问大斌:“安妮呢?”
大斌不说话,眼泪随即掉了下来!
“安妮在哪里?”我再度发问。
“老板娘已经走了……”他泣不成声!
“老板娘?”我有那么一瞬间的愣神,随即想到他说的老板娘是谁!
“安妮在哪里?我要见她!”我忽然激动起来!我翻身下床却猛的一个趔趄一头栽倒在地上!
大斌慌忙上前拉起我!
“带我去见安妮,我要见她,我要见她!”我目光呆滞的朝大斌高声叫喊,不顾他的阻拦强行就要出门!
医生闻讯赶到欲要把我重新架回病床,但我不愿,我像一具失去灵魂的驱壳拼命挣扎,我只想见安妮,我就要见安妮……
几个医生见终是无法让我安静,遂随了我的心愿……
太平间里空空荡荡,几排呈放遗体的床架全部空置,唯有一张床架上面静静的躺着一具尸体……
我忽然悲从心起,我的安妮只有她一个人孤零零的躺在这里,安妮,你会觉得寂寞吗?安妮,我来陪你了……
我挣脱大斌的搀扶,跌跌撞撞的扑向安妮……
我轻轻揭开盖在安妮身上的白布,于是我便看见了我的安妮……
她静静的睡在那里,眼睛微闭面目恬静,如同睡着了一般……
我跪倒在她身旁,伸出手,竟是生怕扰了她的清梦不敢触碰她的脸颊,只是轻轻的抚着她鬓边长发,我的眼泪再度悄然滑落……
就在昨夜,她也是这样拂着我的头发,翘着脑袋一脸幸福的对我说:“哥,让我们一直在一起,好吗?”
我回答:“好!”
只一天功夫,我的安妮,你怎么就这样离我而去了呢?你怎么舍得撇下我一个人在这冰凉的人世间孤独的活着?你怎么舍得让我独自面对没有你的每一个日日夜夜?你怎么舍得?你怎么舍得……
她说:“哥,从今以后我再也不要你受一点点伤害……”
难道你说再也不要我受一点点伤害就是用这种方式……
雪!终于停了!
一夜的大雪已经把整个世界裹上了白色!
白色,一切皆是白色……
如同安妮灵柩上的白绫!
整个世界似乎都在向安妮默哀……在它无情的伤害了我的安妮之后,再向她忏悔……
我几乎不知道是怎么陪伴着安妮的遗体从县城医院回到小镇的!我的灵魂似乎早已随着安妮一同去了无尽的虚空,剩的只是一具躯壳!
我把安妮的灵柩安放在银匠铺。魏来不在,我已经让大斌把她提前带到了李老板家,托他暂时替我看管魏来,我怕未经世事的魏来面对这一切会对她的心灵造成影响,我不想让她知道她的安妮阿姨已经死了……
镇上和我熟识的人络绎前来拜祭,他们默不作声,他们面露悲戚,他们想要安慰我,但都欲言又止……
他们知道一切安慰的话对我来说都是徒劳,他们知道这种伤痛永远不可能愈合,所以他们选择了沉默!
在夜色溅浓的时候,祭拜的人都已经离去,我如同木偶般甚至无法请他们吃一顿饭!
所有人都走了,空空荡荡的灵堂只有我一个人。我怕魏来整天见不到我会害怕,所以我让大斌去陪着她了!
我抚摸着安妮的灵柩,忽然觉得这个世界是如此的寒冷,冷的我的手指几乎失去了触觉!
我想再看看安妮,可是灵柩已经封闭,我忽然意识到我再也见不到安妮了!我的心忽然就无比的哀伤起来,我伏在安妮的灵柩上,失声痛苦!
很夜了……
夜晚的酷寒让我仅存的灵魂渐渐从麻木中清醒,我忽然意识到我还有事情要做!
于是我独自一人踩着咯吱作响的积雪来到安妮的酒吧!我要赶在安妮下葬前清理出她的遗物,我要知道是否有什么她的心爱之物需要和她一同下葬……
轻轻推开安妮的房间,里面飘出来熟悉的味道,我闭着眼睛深深的呼吸,因为我知道,这个味道在这个没有了主人的房间里只会越来越淡……
我沉默的打开灯!小小的房间有些冷清,从门口炝进来的风让房间里挂的照片微微晃动。看着我在照片里或悲或喜的表情,心里满是悲伤的回忆……
我迈步进入房间,来到安妮的书桌旁,一架照相机静静的放在案上,是我多年前送给她的那架佳能相机,如今看来依旧崭新如故!
照相机下面压着一张她还未来得及封胶的照片,这是她在人间最后的作品……
照片上我静静的坐在寺院里的石条凳上,有些杂乱的头发微微遮住了我的脸,我似笑非笑的看着眼前的魏来,她正拿着一只瓷碗在喂那群野鸽子,鸽群围绕着她低头啄食……
这就是她的最后一张照片儿,依旧是她不曾改变的主题……
我轻轻拉开书桌第一个抽屉,里面放着一叠照片,我拿起细看,每张照片上安妮皆是肃然的站着,只是背景各有不同……
我一张一张的看着那叠照片,心情渐渐变的旷远,她站在唐古拉山口的一株挂满哈达的老树旁,她站在刻着尼泊尔字样的界碑旁,她站在红河边上野花盛开的草地上……
她甚至还去过罗布泊,去过喜马拉雅山,去过巴音布鲁克,还和一支驼队横穿过塔克拉玛干沙漠……
我这才知道,安妮这些年竟然走了这么远的路,去过了如此遥远的地方,这些地方我甚至做梦都不曾梦到!
我知道,支撑着她走过这些艰险旅程的不是梦想,而来自心底的绝望,或许只有如此,她才能对心里的悲伤不那么敏感,才能暂时忘掉心中的牵绊……
我甚至可以预见她是如何完成如此艰辛的旅程,因为我看见她在罗布泊的盐碱地上皮肤干燥嘴唇皲裂的脸,我看见她在喜马拉雅一号营地里冻得乌青泛紫的脸,我看见她在塔克拉玛干沙漠中蒙着面巾的脸,远处是一柱漏斗形的龙卷风……
我又拉开第二个抽屉!里面放着厚厚的几本日记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