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在离江水几米的距离站住,面朝着青蓝色的江面并没有回头。夜风吹着浪花冲刷着沙滩发出沙沙的声音,把她的长发和长裙吹得微微扬起,远处城市的灯光星星点点,让我看不真切她的表情。
“记得你上次问过我的名字?”她背对着我说。
“但你并没有告诉我!李婉茹并不是你的真名吧!”
“我说过下次见面我会告诉你,你现在还想知道吗?”
“如果你愿意说我当然想知道!”
“这个城市知道我真实姓名的不多,我只说一次,你记不记得住都无所谓!”她悠悠的说
“李如意,如果的如,满意的意,你记住了吗?”她终于转身看我,借着路灯我能看清她脸上的泪水已经被江风吹干,脸上的妆湿了又干显得一片狼藉。
我点点头,心里思忖着李如意这个名字,想来她父母取这个名字必是想她人生能够美满如意,但人的愿望总是太过美好,殊不知有些人光是活着就得拼尽全力,她如是我亦如是,想要如意岂是一个名字就能成全?
“知道我为什么叫你出来吗?”她看着我问,然后又把头转向江面。
我摇摇头,上前一步和她并排而立。
“因为我就要走了,这辈子可能都不会回来了!”她语气又伤感起来。
“你要去哪里?”我不解。
“美国!”
“为什么突然要去美国?你去了怎么生存?”
“生存不用我操心,因为有人愿意养我!”她笑了笑并没有回头看我,但我分明从她的笑容里看到一丝心酸。
“有人肯对你好那是好事!”我真的不知道此情此景该说些什么。
“是啊,对我好!可是你知道吗这个世界上但凡还有另外一个人对我好我都不会去美国。”她的眼泪又一次落了下来,一滴还未来得及落下的泪滴挂在下巴上,在路灯的照射下显得晶莹剔透,我的心莫名的痛了一下。
我沉默着听她继续去说下去。
“他是大学教授,大学期间他就对我很好,甚至不惜耍弄手段得到我,你知道吗我恨他,我恨不得杀了他!杀了他!”她突然激动起来转身看着我,红肿的眼睛里充满了恨意。
我震惊的瞪大了眼睛,我知道这个世界的丑恶又会再一次以具象化的事例活生生的展现在我面前。我想叫她停下来不要再说,但我知道她需要倾诉,她大概是再找不到合适的倾诉对象才找的我,如果我不听她说完恐怕她会疯掉。
“但我不能杀他,因为我欠他太多,在我还清之前我不能杀他,那样我就永远都还不清了……”
我沉默的听着她的诉说,夜渐渐的深了下去,浪花依旧不知疲倦的拍打着沙滩,远方的天穹上挂着几颗忽明忽暗的星星,似乎随时都会坠落下去。
这个夜晚好像整个宇宙都寂于静默,所有的妖魔厉鬼魑魅魍魉都俯首,和我一起分享这个悲惨的故事。
教授很喜欢她,为了她甚至不惜重金为她父亲看病,教授知道她在这个世界上只有父亲一个亲人了。
她可以拒绝他的一切帮助但却无法拒绝这个,她知道若不是教授给她父亲出医药费恐怕她早就是个孤儿了,教授也因此得到了她。
而她并不喜欢这个比他父亲年龄还大的老教授,甚至很讨厌他,因为她知道教授做的一切只不过是为了得到她。
教授给父亲治病的钱对她来说虽是天文数字,但对教授来说却不算什么,教授凭着这点儿就可以把她牢牢的控制在手里。
她想摆脱教授的控制,但要想摆脱就得把教授的钱还上。
然而还是在校学生的她又怎么会有能力还清这笔巨款,于是在大学期间她就开始混迹在声色场所。
她想凭自己的能力给父亲治病,然而却发现她挣的这点根本就是杯水车薪,父亲的病情一次次恶化,她挣得的这点钱根本付不起医药费,不得不再次接受教授的帮助,反而欠教授的钱越来越多。
有那么一段时间她很绝望,不仅仅是为父亲的病情,而是教授对她的控制欲越来越强,甚至还偷偷的拍摄他和她的性爱视频以做要挟。
但她不在乎,于是她想到一个办法,她故意露出马脚让教授知道她在外面的工作,想让教授自动放弃自己。
但是她错了,教授除了对她加以责难外,跟本没有放开她的意思。
在又一次教授发现她接客后终于不再忍耐,用近乎残暴的方法打了她,整个过程她一言不发,眼睛死死的盯着教授,嘴角甚至还露出一丝笑意。
教授看她这副表情更是愤怒,像一头失智的雄狮,打的愈发凶狠。
看着教授暴跳的样子她畅快极了,似乎得到了一种既似救赎又似报复般的快感,尽管身体已是伤痕累累,但她丝毫不觉得疼……
终于,教授打累了,瘫软无力的坐在凳子上。
这时候她突然跪在了教授面前,拉着他的裤脚乞求他放自己自由。
而教授只是留下休想两个字愤然离去。
在那一刻她忽然觉得周身一片黑暗,脚下的大地似乎在向下沉,她挥舞双手想抓住什么东西,可是什么也没有,她睁大眼睛茫然四顾却看不到一丝光亮。
她以为自己的视力出现了问题,于是她想喊,但她发现自己张大了嘴巴却发不出一点儿声音,然后她感觉到窒息,感觉到四肢开始麻木,感觉到意识渐渐的离开身体……
她心里升起一阵绝望,她以为自己就要死了,但当她意识到这一点后她突然放松下来,死了好,死了就不会这么累,死了就一切都解脱了……
然而她并未能如愿,她没有死,只是昏了过去,没有人发现她昏倒在这间教授专门给她租的小房子。
她清醒过来的时候已经是黎明,浑身酸痛的她艰难的从地板上爬了起来,她来到卫生间用冷水洗了一把脸,抬头时无意间看见镜子里的自己,竟觉陌生。
于是她就过着看似放浪实则如行尸走肉的生活,不同的是她不再有灵魂被囚禁的感觉,因为自那次之后她感觉自己已经是一个没有灵魂的人。
所谓希望,所谓人生,所谓明天,既然什么都看不到,也就不用在乎了。
于是她更加肆无忌惮的沉溺在声色场所,她想让更多的男人得到自己,不管老丑贫贱她都来者不拒。
世间男人对她来说已无甚区别,有时候嫖客耍赖不给她事先讲好的价钱,甚至分文不给,她也觉得无所谓。
她觉得只有把自己分割成更多份,教授的那份才会越来越小,她只有用这种凌迟自己的方法来惩罚别人她才会得到一丝快感。
“你知道吗,就在几天前,我终于成了一个孤儿!”她转身看着我残忍的笑。
“我的父亲终于死了!他终于死了!”她表情渐渐变得癫狂。
“我的人生就是被这两个男人联手给毁了,如今他终于死了……”
她发疯似的笑着,笑得几乎站立不住弯下腰去,可等她重新直起身子已经是泪流满面。
我伸手把她揽进怀里,我的心早已随着她的讲诉一阵阵锥心的疼痛。
果然世间的美好大致相同,悲剧却是各种各样,我以为我早已麻木,没想到我只是修炼出了一个看似坚硬的外壳,被尖锐的东西刺到依然会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