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个问题就这么马虎了过去。
大家哈哈大小。
周云拉着文冰的手臂,把他拉到她和宋迟的中间,说:“今天晚上宋迟可不是男主角,文导才是,你们不要这么八卦,你们是专业的记者,大哥大姐们专业一点!”
她并不是用严厉的语气说的,反而像是小女孩在撒娇。大家不仅没有恼羞成怒,反而哄堂大笑。
但周云的话提醒了他们,大家对于文冰这位横空出世的新导演还是很关注的。
一个个问题提出来,文冰平时不太喜欢这种人多的场合,容易紧张,又在镜头前面,回答得慢吞吞。
周云笑得很开心。
等文冰回答完,有记者问周云为什么笑得那么开心,周云说:“因为拍摄的时候,他总是嫌我不够松弛,一遍一遍地让我重新来,终于也见到了他不松弛的时候。”
文冰无奈地笑。
采访环节就在欢笑声中结束了。
红毯环节也在这片欢笑声中结束了。
走进内场,座位上已经坐满了人,就在等他们进场。
随着主持人的介绍,他们走进里面。
全场欢呼,鼓掌。
这里有他们的朋友,有业内的影视制作人,有电影博主,有媒体记者,也有幸运的观众。
他们落座以后,很快,灯暗了下去。
电影开始了。
一整片铅灰色的天空,云层如叠嶂般铺陈。
镜头缓慢地拉远,更广阔的视野里,一个赤脚、穿蓝色长裙的女人沿着潮水起伏的边线走过。
她坐下来,面无表情,而在面无表情之下,好像藏着深深的、挥之不去的悲伤。
然后,她看向了镜头。
她的眼睛直视镜头,直视的那一瞬间,她的目光好像直接能够对接到人的灵魂深处。
她就是在对你说话。
“他曾经说过会永远爱我,原来永远只是一年零二十四天,永远也有期限。”
你以为这只是她一个人的独白,下一秒,另一个男人的声音响了起来,他说:“我早就跟你说过,他不是什么好东西,他配不上你。”
这个时候,你知道,哦,原来还有一个人的存在。
这个时候,有一个疑惑出现在你的脑海中,为什么这个人没有出现在镜头里?
你看到一颗忽然从她泛红的眼眶里掉了出来。
你甚至都想不起来,上一秒她的眼眶是红的吗?它是什么时候红的?
然后你听到他慌张的、小心翼翼的声音:“你、你怎么哭了?为他哭多不值得啊?不就是一个男盆友啊,变成前男友是他没那个福气,你还怕没有更好的男人喜欢你吗?我跟你说,不可能,再不济还有我呢,难道我不比那个傻逼好多了?小韵,小韵,别哭了好不好?”
她停下了眼泪,还没有完全褪去悲伤的面孔已经浮现起另一层情绪,疑惑。
她茫然地看着镜头,问:“你喜欢我?”
时间好像停滞了一般。
潮水起起伏伏。
还是他的声音:“她并不知道,我已经喜欢她很久了。”
电影的前面四十分钟,拍得如散文诗一般优美。
看上去,就像是以男朋友的视角记录下了和女朋友在一起的所有美好时光。
一起吃饭,一起看电影,一起逛街,一起游戏,一起睡觉……他们争吵,然后和好,大笑,然后拥抱,生病,互相依偎。
大家好像进入了一段回忆的时光,这些画面充满了太多的私人情绪,就好像是一个纪录片,真实感萦绕在每一个观影者的心头。
直到两个人爆发了史无前例的矛盾。
这一段矛盾,镜头完全聚焦在周云一个人身上,是一个一气呵成的、十分钟的长镜头。
周云直视着每一个观影者的眼睛,坐在沙发上,微微掀起了眼皮,说:“我以为你跟其他的男人会不一样!”
文冰的声音说:“你又怎么了?”
声音里已经有了不耐烦的情绪。
这段时间,两个人频频争吵,持续了将近两个星期了。
周云失望地笑着红了眼眶。
“我没有怎么了,睡觉吧。”
“何韵,你可不可以说清楚,你到底想要怎么样?这段时间我每天都在加班,特别忙,我实在累了,不想每天回来之后还要猜你的心情,咱们可不可以有话直说?”
周云眼中含泪,猝然一笑,问:“你还记得你最开始跟我说过什么吗?”
“我说过什么?”
周云说:“你说过,你会做这个世界上最懂我的那个人。”
沉默。
周云在沉默里凝视镜头,她的目光仿佛要穿过这片银幕,直抵观影者的心底。
此时,她的五官仿佛慢慢地模糊成了一幅油画。
当时周云在拍这场戏的时候,一开始做了很多的准备,也做了很多的设计。但是连着拍了五遍,文冰都不喜欢。周云当时都要演崩溃了,根本不知道文冰到底想要什么样子,而文冰也说不出他究竟想要什么样子。
两个人就坐在片场,大眼瞪小眼。
这么沉默地对峙了十分钟。
文冰说:“喝酒吧。”
周云点头:“喝。”
两个人就这么喝了起来。
然后,文冰就开始给周云讲他和他前女友的故事。故事其实没有什么了不起的,不新奇,也没有什么值得拿出来说的地方,跟每一段普通的恋爱都差不多,热恋的时候恨不得为对方摘月亮,过了那个阶段,就只剩下丧失热情的蹉跎和鸡毛蒜皮的争吵。
“爱一个人好容易,但一直爱一个人,怎么就这么难呢?”
周云忽然那一刻就像是被凿开了一道口子,一道光从上面射了进来。
那道光落在了她的身上。
她突然间就明白,这场戏,何韵发脾气,哭,流眼泪,无话可说,扭头沉默,种种变化,其实全都是在问这个问题。
那一刻,这个问题进入了她的整个情绪状态里。
于是,她发着脾气演一遍,文冰说好,她收着情绪演一遍,文冰也说好。
最后,周云坐在镜头前面,演到没词了。
她不知道文冰为什么还没有喊咔,她就一直坐着。
最后回头时,看到文冰坐在摄影机后面,满脸都是泪水。
周云眼神闪烁了一下,福至心灵般地、无奈地笑了。
她的脸上忽然好像浮现出一层包容的、温柔的、体贴的光。
她张了张嘴,想要说些什么,但张嘴的那一瞬间,又失了神,惘然数秒,回过神来,她什么都没有再说,起身,离开了镜头。
文冰把这个镜头保留了下来。
到这个地方,大家知道了这个电影讲的是一个什么故事。
而紧随这个镜头之后的,是一段长长的独白。
在独白里,周云收拾东西,离开公寓,找房子,跟房东沟通,跑步,工作,一段接一段的画面,每一段画面,无论是只有她一个人,还是有其他人在,都能在一个偶尔的瞬间,看到她眼神余韵里稍纵即逝的失神。
“我知道,我没有实现我的承诺,但无奈的是,我已经不想实现了。”这是文冰长长独白的最后一句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