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云拿到了《日子》的完整剧本。
整个剧本就像一个散文诗。
其实没有太起承转合的情节变化,根本就是两个人的对话,以及一个人的表演。
当然,中间也有其他演员的戏份,但那都是走马观花,是女主角生活里的配饰。
周云要饰演的这个叫做何韵的女人,占据了这部戏镜头里百分之九十的内容。
合同过完,签订。
四月二十号,周云带着郑小句进组。
这是一个比拍《第八次心动》还要简陋的组。
文冰一个人负责导演、摄影。
整个剧组只有十来个人。
当然,这部戏也不需要一个大团队。
甚至,这部戏的主要拍摄场景,就是文冰自己的公寓。
制片公司在这栋公寓楼租了五个公寓,提供给其他的工作人员租住。
周云住这里的公寓楼不方便,毕竟不是高档小区,管理没有周云自己那个那么好,她的明星身份会给她带来很多麻烦,所以制片公司给她在十分钟车程距离的位置订了星级酒店的房间。
周云可以回自己公寓休息,如果收工晚,也可以去酒店休息。
条件比较简陋,但周云并不看重这些。
但让周云比较惊讶的是,剧组都没有请化妆师和服装师。
文冰跟周云说:“我希望你就按照平时的样子出现在镜头前面,尤其是在家里面的时候,不要化妆,素颜就好。”
周云一听,当即接受了。
“行,没问题。”
文冰又说:“服装的话你就穿自己的衣服吧,经费有限,你按照你的理解搭配几套出来,我看一下。”
周云说好。
文冰抓抓脑袋,说:“整个戏的制作经费有限,很多东西得我们自己想办法,不过还好这个戏没什么地方要花特别多的钱。”
周云心想,难怪只拍二十天。要是拍得更久的话,都没经费支持。
但二十天确实也够了。
场次真的不多,每一场都是大量的独白,或者对白。没有多少专场、换场,大部分戏都在文冰的公寓里面拍摄。
这部戏基本上就是围绕周云要饰演的何韵和她幻想出来还存在于她身边的男友发生的很日常的故事。
不难演。
不是那种特别复杂、特别高深、特别需要人生体验的角色。是一个大部分女性都经历过的状态。喜欢一个人,还喜欢一个人,争吵,快乐,惘然,最后如梦初醒,意识到那个人只是自己的幻想。
从剧作上来说,是一个基本上没有什么太多起伏的故事。
但周云也没有想到,文冰在第一天开拍的时候,直接说:“你自己发挥,想怎么演怎么演,就当是真实生活一样,我扛着摄影机来抓你。”
周云一脸震惊。
“那对白呢?”周云说,“我一个人自言自语吗?”
“我会跟你对词的。”文冰说。
这是周云从来没有体验过、也从来没有听说过的拍摄方式。
周云根本不知道该怎么演。
因为文冰根本就不喊咔。
周云头一次在镜头前面这么不知所措。
文冰没想到周云一直进不了状态。
“为什么?”他问。
周云说:“我完全不知道该怎么演,有一种很吃力的感觉,演着演着,我自己就会笑场,根本不信任我所处的情境。”
文冰锁眉沉思。
“抱歉,导演,我确实从来没有这么拍过。”周云捋了一下自己的头发,“可能,我可能需要跟你多聊一下,我现在完全不了解你想要的效果。”
“我不想要任何效果。”文冰闷闷地说。
周云听到文冰这么说,心中略有所动。
“导演,我们聊一下,好吗?”周云说,“其实我们现在互相都不了解,这样的情况下,我们也很难互相信任。”
文冰拿了瓶酒,说:“喝酒吧。”
周云笑了起来,点头,说:“好。”
两个人在沙发上坐下来。
“你读过剧本了,你觉得这是一个什么样的电影?”文冰拿起酒杯,却没跟周云碰一下,直接自己喝了一口。
周云若有所思,说:“我不知道,我读完剧本以后,其实感觉有点像是什么东西梗在心里面,不舒服,知道原来这个一直待在我身边跟我生活的人早就离开了我以后,我——我是指作为读者或者未来观众的我,有一种忽然恍然大悟的难受,尤其是,何韵说出最后那句话的时候。”
“你觉得何韵为什么想要幻想她的男朋友还在?她没有精神疾病,自己也知道她男朋友早就走了,但是她还是装作她男朋友还在,演戏给自己看。”
周云说:“因为何韵需要自我安慰。”
“自我安慰?”文冰的眼睛终于抬起来,目光落到周云身上,“你觉得只是自我安慰吗?”
“她需要一个支点。”周云说,“虽然剧本里面没有明说,但是何韵的生活基本上只有她一个人,没有人联系她,也没有人跟她的生活有交集,她应该也没有工作,也捉襟见肘,不然不会在买卫生纸的时候还对比了所有的产品。”
“那你为什么会觉得她幻想她前男友还在她身边待着是自我安慰?”
“一个人溺水的时候,会下意识地折腾,想要抓住一根救命的浮木。”
“我读完剧本,我的感受是,何韵想要抓住一根救命的浮木,但是她的身边没有,所以她自己给自己创造了这根浮木。”
-
-
周云并非文学或哲学或历史这样的专业出身。
但她喜欢读书,尤其喜欢读小说。小说里的人形形色色,又与现实生活中的人对照互映。一个在非幸福家庭成长起来的孩子,无论好坏,都更敏感。某种程度上来说,她对人的多面性的理解,远远超过身边的同龄人。
周云和文冰两个人坐在一起聊了大约一个小时。
从对剧本的理解,到对何韵这个人物的理解。
文冰忽然起身离开。
周云不知道他去干什么了。
她忽然看到文冰扛着一台摄影机走过来。
“你干嘛?现在就拍啊?”周云端着一杯酒,问。
文冰说:“拍一拍,试一下,试着拍一下你。”
“光线怎么样?”周云回头看了一眼窗户,“会不会太暗了?”
文冰:“没有,正好。”
周云盘起一条腿,盘坐在椅子上,说:“那你试着拍一下吧。”
文冰问:“你酒量怎么样?”
周云说:“还行,能喝一点,不过我一般不太在外面喝酒,喝酒的话,也是和朋友们一起,那种酒局什么的,我常常装不能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