柳如诉曾在乎过清白二字，后来觉得活着比清白重要，又后来觉得要是还清白着就好了，可她知道，活着已经是大幸。

其实她的心里有个执念，因为这个执念，她觉得很多很多都不重要了，连说出来都不重要，所以她这个执念一辈子都没有说出口，所以临死了，她也不打算再说出口，所以她只是笑了笑，对他说：“你要好好活着。”

这是她最后说的六个字，也是她言尽于此的六个字，逾一步，都不能了。

读完剧本，周云的眼眶已经湿了。

她知道这个剧本有多好，但读完的一刻，她忘记了自己是演员这件事，她只是有点难受。

她给宋迟发消息，说：我读完剧本了，我觉得你疯了才会想让我来演柳如诉，但我会好好演的，谢谢。

这天晚上，周云做梦，梦到自己坐在她想象中的那间小院里，头顶是安静的天空，院子里是安静的人，她安静地坐在树下，乘着凉，想着人，脸上有微笑，微笑里有遗憾，遗憾里有淡然。

过了很多年以后，周云也记得自己进组那天，路上，忽然下起了暴雨，她猛地想起柳如诉，忽然间流泪，还没有开始，就已经开始难受。她对郑小句说：“小句，等我演和何穆第一次见面的那场戏时，我一定会哭得很惨的。”

郑小句不解地问：“为什么，难道何穆第一次见面就欺负柳如诉了吗？”

周云摇头，“没有，何穆没有欺负柳如诉，只是柳如诉第一次见到何穆的时候，说何穆是个哑巴。”

“啊？为什么？”郑小句问。

“因为她问何穆很多问题，何穆都不说话。”

“那小云姐你为什么会哭？”

周云说：“因为柳如诉很久以后才知道，何穆是个哑巴，她自己也是一个哑巴。”

周云也没想到，自己进组之后，见到的第一个人不是导演，不是宋迟，竟然是苏烟。

周云进入娱乐圈快两年，遇到过形形色色的人，但像苏烟这种只是因为没有站她队就在节目录制现场公然提她一脚的女人，周云只遇到这一个。

那时候，就她一个名不见经传的小明星，苏烟要出气，出在她头上，不足为奇。

梁子这么结下了。

苏烟自己都没有想到，短短几个月的时间，周云走红的速度如坐火箭，人气直逼她不说，连《问心》这部她费劲了力气才争取到的戏，周云不费吹灰之力就因为宋迟的原因拿到手。

番位上，宋迟是一番，苏烟是二番，而周云当时签合同的时候，还没有现在这么红，成千娱乐也知道《问心》这部戏不是他们能多逼逼的，周云能出演其中女二号已经是天上掉馅饼的事情，没有要求番位，最后给了周云一个五番。这些周云其实都无所谓。

苏烟读过剧本，更知道，名义上她是这部戏的女主角，周云只是一个女二号，可是无论是从人物关系还是从戏份上来看，周云这个女二号的存在感都不比她这个女一弱。

《问心》的核心主角是宋迟饰演的何穆，其他人都是围绕着何穆这个角色发展的。

别说饰演柳如诉这个角色的人是周云，哪怕是一个她不认识的人，苏烟都会格外警惕。这部戏里，柳如诉这个角色就是她饰演的角色最大的劲敌。如果苏烟有能力修改剧本，她甚至会直接把柳如诉这个角色从剧本里删掉。

两人相见。

苏烟没有搭理周云，周云也没有跟苏烟打招呼，两个人就像是不认识，擦肩而过。

周云见到苏烟的时候，脑袋里面想的是，果然，没有什么是一帆风顺的。

郑小句懵懵懂懂地说：“小云姐，我怎么觉得刚才那个人看你的眼神，跟刀子似的？”

“眼神有进步。”周云夸道。

郑小句一脸茫然。她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随便说了一句话，就被周云夸奖了。

周云进了房间。

剧组一般都会住在酒店，这样最省事。

但是《问心》建景，位置偏僻，附近没有大酒店，小宾馆加起来也容纳不下他们这么大一个剧组。最后只能折中，在距离稍近一点的一座小镇租了个酒店。酒店环境一般，好在整个都被剧组包了下来，没有外人出入。

郑小句说：“我还以为这一次住的环境要比《第八次心动》更好呢。”

周云笑了笑，说：“没办法，《第八次心动》拍的现代戏，就在市区里拍，《问心》不一样，片场离市区太远了，如果为了追求住得好一点住在市区，来回路上就要浪费很多时间，剧组不是抠门，只是比起住宿环境，时间更重要，我看这房间收拾得挺干净的，只要干净卫生就行。”

郑小句点头，说：“小云姐你不觉得环境一般就行，我都无所谓的。”

周云：“我先收拾一下，小句，你去问一下，我要去片场的话，什么时候有车。”

郑小句点头，去了。

周云先收拾了一下，很快，郑小句回来，告诉周云，一个小时以后有一班车会去片场。

一个小时后，周云带着郑小句一起上了班车，去拍摄现场。

这是周云第一次在现实中见到片场。他们专门建了一个宅子，何宅，这是剧中何穆一家住的地方，戏中大约有三分之一的戏都是在这个宅子里拍。在何宅旁边，还专门建了一个小院，这是周云饰演的柳如诉住的，除了青楼部分，柳如诉最主任的戏都在这里拍。

其实这种小院不比王宫大府，建造成本相对来说比较低。姜辛和宋迟坚持自己搭景，是因为影视基地的那些景不能够做旧，视觉上都是新的。姜辛在视觉画面上追求一种真实感，所以，无论是景还是妆容，姜辛都一次一次地调试。

周云还记得自己第一次试装的时候，姜辛当场就皱了眉头，一是服装太新，没有做旧，二是造型不太符合柳如诉的身份，过于华丽。

现在很多古装剧中其实都有这个毛病。不过这其实也跟电视剧观众的审美取向有关系，要华丽，要好看，这是影视剧发展阶段的问题，本质上，电视剧在创作的时候就是为了满足观众的某种幻想。曾经还有电视台觉得片方给女主角的妆容弄得太丑——在这个女主角当时饰演的本身就是乞丐的前提下，电视台觉得，就算女主角是乞丐，观众也不会愿意看到她浑身脏兮兮的样子。事实也曾证明过，这样的观点站在收视率的角度，是对的。

但是人物的美丑和戏剧的美丑不是一回事。

姜辛有他独到的审美眼光。

有的人拍寡淡，只是真的寡淡。有的人拍寡淡，是竹杖芒鞋的素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