傅染说:“在你这住。”
人匆匆走出去,傅染透过窗户看到他脚步轻快的进了屋。
傅染端着鱼放在桌上,傅鹏程闻到鱼味儿,倒着酒笑语,“香,真香。”
她解开围裙搭在椅背上,坐下说:“再香也没有我们在泰国时你给我烤的香。爸,你还记得没,有次我发烧,你问我想吃什么,我说想吃鱼,你买了两条鱼,肚子里塞着香料,鱼身抹上一层薄薄的盐粒儿,再用芭蕉叶包好在火上烤,看着卖相难看,但很好吃。”
傅鹏程递给她一双筷子,“还记着呢。”
“当然,怎么会忘。”傅染先端起酒杯,父女俩碰一下,“你多吃菜,少喝点。”
傅鹏程说:“我比你酒量好,你少喝。”
酒过三巡,傅染夹起一粒花生米放嘴里,嘴唇微微翕动,看着对面人说:“老鬼,我是你这世上最近的人吧。”
“那是当然,父女俩嘛。”
傅染要的就是他这句话,她点点头,又夹起一块拍黄瓜,上面沾着几片小米椒,嚼起来脆生生水灵灵的。
“我小时候吧,你说什么我都听你的。因为我是小孩儿,不懂事,你毕竟是大人,肯定比我眼界远,知道的事情多。所以,你说什么我就听什么。现在,你上了年纪,我长大了,你就像小时候的我,我就是当初的你,社会环境不同,时代也进步了,我看到的新鲜事儿比你多,了解的也多一些,你就多听听我的意见。”
傅鹏程酒杯停在半空,傅染继续说:“你想开民宿不就是因为我妈嘛。”
“……”
这丫头……真看出来了。
繁星下小院幽静惬意,窗内的父女俩隔着方桌谈笑风生,聊到什么好笑的事两人一个乐得直拍大腿,一个虚空点着对面人自愧摇头。
“老鬼,你说我这死拧的性格不像你像谁。”
“嘿嘿嘿,”傅鹏程抖着肩膀笑,眼神里浸满父亲慈爱的光,“我是你老子,你当然像我。”
“之前你还总说我脾气随我妈。”
“你脾气是随你妈,但你性格随了我。”
“唉。”傅染叹口气,傅鹏程说:“你这叹气是几个意思?怎么性格随我你不乐意了?”
“我有的选吗?”傅染手心里攥着玻璃杯,靠在脸颊撑着额头,“有句老话说的好,这世上你有权选择任何东西,唯独父母不能选择和放弃。你虽然总干些小孩儿的事,闹出各种麻烦,可你养大我,照顾我,就算吃不上饭了也把唯一一口面留给我吃,这样的父亲就是我心里的天,有你在,天就不会塌。”
傅鹏程愣了半秒,而后不好意思的抓了抓后颈,说:“我总给你添乱,生活上还要你照顾着,你跟着我没少吃苦,我这辈子当爸爸挺不合格,但你做女儿绝对是这个。”
傅染看他竖起大拇指,噗嗤笑了,昂头一饮而尽。
“老鬼。”
傅鹏程绕了一圈,还是把话题拉回开民宿的事儿上。
“闺女,你爸我这辈子混得是不怎么样,但现在我也想有个营生,”他舔下嘴唇,默了默才说:“我……我也不想总跟你要钱,我对生活没多大要求,就是想着到老了别给女儿添麻烦,也让你妈看看,我不靠女儿也能生活,也能过得挺好。”
傅染听出点不对劲儿,身子前倾双肘拄着桌面,拧眉问:“我妈说你什么了?”
“……没,没说什么。”
“嘁,”傅染睇他眼,“她要没说什么,能把你刺激到发愤图强?”
傅鹏程喝着闷酒,一言不发。
傅染盯着他看了会儿,又看下手表说:“老鬼,桌上酒,喝完这局就散。”
他闷闷的嗯一声,端起酒杯跟傅染碰下,玻璃杯发出清脆的撞击,酒一饮而尽。
傅鹏程起身要收拾碗筷,手腕被按住,“你别收拾了,我来。”
“我来吧。”傅鹏程拨开傅染的手,“你这手跟我这糙老头子的手能一样嘛。你还指望着它赚钱呢。”
“可是你说的不用我,别过段时间又在我面前念叨一来就当大爷,什么活儿都不帮。”
傅鹏程露出醉态的笑,“嘿嘿……不能。”
傅染看他叠好一摞盘子去厨房,目光落在电视柜上充电的手机上,起身走过去将插头拔下来,到门口说:“老鬼,我困了,先回屋睡了。”
“洗洗再睡?”傅鹏程边刷碗边冲门外喊,傅染回头应一句,“知道了。”
傅染走进浴室,关上门打开花洒,水声掩盖住电话的拨通声,一声声的回荡在封闭的空间里。
*没拨通,傅染又看下手表打了第二遍,响了七八声后传来女人的应答。
“喂。”
傅染冷着脸说:“是我。”
“怎么,”周慧彤刚要说怎么用你爸的手机给我打电话,傅染先一步接过话茬,“你跟我爸说什么了?”
“!”周慧彤一愣,听出傅染语气中的怒意,想起前段时间与傅鹏程电话里闹出点不愉快,她先是淡然一笑,又温和的声音说:“你爸跟你告我状了?”
“别跟我打岔,你跟他说什么了?”
周慧彤无奈摇头,喟叹口气说:“都这么大岁数了,他做事怎么还这么幼稚,”
从她开口的语调傅染就能猜到后面的内容,无非就是他不知进取,整天游手好闲,人高马大的靠女儿养活半生,枉为人父之类的话。以前傅染听她抱怨过,但并未往心里去,没想到这次真刺激到了老鬼。
周慧彤继续说:“五十岁的人了,他活得一点价值都没有,靠女儿养活他还算个男人吗?”
听筒里,寥寥几句已经让傅染蹙起眉心了,可想而知父亲听到这些话心里有多难受。在这个世界上,被谁瞧不起都比不上被至亲之人轻视落得扎心。
“妈,”傅染打断她,“我爸这辈子是没干过什么惊天动地的大事,但他一个人抚养我长大,就算再难没想过把我送回去,在我这里,他是个伟大的父亲,像山一样的男人,有他在我就有一个温暖的家,我很感谢你们俩,没有给我一个互相指责的童年,从我记事开始你和爸在我面前谁也没说过谁的不是,都在跟我讲要体谅点对方,这种教育让我没变成个一个狭隘冷血又喜欢对比和猜忌的人,我爸给予我的父爱和陪伴很珍贵。我没有资格去评论你们上一代人的感情,但深刻体会他作为一个单身父亲的不容易,你们都是我最亲的家人,就算他再没用也是我爸,你离开我再久也是我妈,我听不得别人说他不好,哪怕这个人是你,如果她说你不是,我也不允许。还记得我小学四年级的时候,有天下场大暴雨,雨来得及又猛,操场很快蓄起半米深的水,他头几天陪武校的学员练习,结果被学员误伤了腿,缝了二十多针,医生给他绑上绷带叮嘱千万别动别沾水,可他看雨太大了,拖着伤腿就去教室门口把我背出去了。在泰国,我们因为一些事身上一分钱都没有,隔壁奶奶看我们可怜,给我们送了晚饭,他吃两口就说奶奶做的饭难吃,非让我把那碗饭吃了,说扔了被看到不太好,其实我知道他不是嫌弃饭难吃,他是怕我吃不饱。妈,你老公再优秀,对我来说只是个陌生人。别拿他跟我爸比较,我很不喜欢,也不高兴。你以前不是这样的,为什么突然对他说那些伤人的话。至于我养他,他养我长大,我养他到老,天经地义,你以后再接他电话别数落他了,之前我们俩生活也没给你添什么麻烦,以后也不会。”见对方一直沉默不语,傅染无奈吐口气,说:“没什么事了,挂了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