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次叶芷来这里的时候比较匆忙，甚至都没来得及好好打量这里，现在……面前是小时记忆中的钢琴，心弦一动，竟缓缓走了过去。

纤瘦雪白的手指轻轻一挑，就挑开了那细白的绢丝。

打开琴盖，发出的一声轻响倒是让陆琛愣了一下，开灯的手顿了顿，转头往叶芷的方向看过来。

今天天气暖，她穿了一件白色蕾丝制的中袖连衣裙，裙摆只堪堪过了大腿，用蕾丝细纹锁的边，精致典雅又复古。

她的头发已经长到脖子处，加上肤色白嫩，眼仁儿乌黑，鼻子微微翘着，嘴唇是润润的粉色，倒是生生把她衬得像个从古典画里走出的美人。

钢琴也是白色的，她的手摸上去，竟然比那琴身还白些。

真的像是美到了极致的一幅画，连李颖都愣愣地没有移开眼。

陆琛无意识地移了步子，等再反应过来，居然已经站在了她面前，手捉住她的手。

怔了一下，才微微笑道，“虽然很多年没有弹钢琴，不过……大概的也没有忘记。”

从李颖出事之后，陆琛就再也没有弹过钢琴了。一双手碰地最多的是文件，文件，文件！

叶芷也知道这件事情，结婚后，她有次撒娇，让陆琛弹钢琴，结果被他冷冷看了一眼，摔门出去。

“现在还会弹？”叶芷表示不信，踱步往沙发走去。

沙发上也盖了白布，那种棉质不透明的，搞得整个别墅里好像一片缟素似的，生生让人生出一种渗人的味道来。

她同色的平底鞋轻轻踩在地板上，脚踝白嫩，完美到令人叹而观止。

“叮……咚……”陆琛随意试了几个音，发现音色居然没有多大变化，而且还挺准的。

李颖微微扬起笑来，也往叶芷的方向走去，手上还无意识攥着那个信封。

《致爱丽丝》的调子响起来，刚开始还有些磕磕绊绊，一段弹完之后，也就顺畅起来了。

愣愣听了半响，叶芷才想起来自己忘记坐下了，本来只想掀开一块白布，却没想到从那白布里――

竟透出一个木盒子的边角来。

精致的纹理，还有沉沉的幽香传过来，这种香味很淡，竟然和玉衡山庄里摆放的艺术品很像。

收一抬，把白布全部掀开。却吓得手一抖，那素白的布就洋洋落下来，盖在木制木板上，遮住她的一双脚。

李颖也愣住了，手里的信封掉在地上，一点声音也没有发出来。

“这是――骨灰盒……”说最后三个字的时候，李颖的声音微不可闻，却还是让江叶芷狠狠一怔。骨灰盒？

钢琴声突兀地停了下来，陆琛起身走过来，伸手抱起那个盒子，放到客厅的桌子上。

或许是那桌子脚有些不稳，也可能是那盒子着实太重，桌子竟狠狠晃了一下，才堪堪稳住。

这确实是骨灰盒，正面还贴着一个男人的照片，那男人的眉目和陆琛有五分相似，却没有陆琛那份冷冽。

“这个……”李颖也看见了那照片，“这个是陆川！”

陆琛的爸爸出车祸的时候，陆琛也才几岁，李颖又晕倒了，家里的佣人怕事，差不多也都离开了，唯一肯留下来的，是没读过几年书的刘妈。

所以当陆琛知道陆川死讯赶过去的时候，尸体已经不见了。现在骨灰盒却出现在这里。

当时，陆川的尸体不知道是被谁带走的，他那时不知道去哪里找。本来人就小，妈妈又出了那样的事……

陆琛冷冽的性子大概就是那个时候养成的，冷漠又薄情，只是因为小小年纪就看到了人情冷暖。

在死去的爸爸和生病的妈妈之间，陆琛选择照顾妈妈。

后来。李颖是醒了，可是却已经忘记了自己做过的事情，陆琛也有私心，不想她不开心。

陆氏集团创始人离世，集团有一时的动荡，是被李颖的爸爸李铭，用雷霆手段给压了下来，暂代董事长的职位。

李铭能把女儿宠到这种地步，就说明他确实是有些本事的，愣是把一个不服他管的陆氏集团所有人给整得服服帖帖。

陆琛十五岁就没有再读书的，不……应该说，他从陆川出事之后，就没有再系统地上过学。

十五岁接手公司，等地位稳固，再去进修，这是陆琛的前半辈子。

等他彻底稳定下来，有能力有人脉去找陆川的尸体，却发现怎么也找不到了。

这么多年来，他没有放弃过寻找。陆川的尸体却像人间蒸发一般。如果不是警局有存档的照片，他真的要以为陆川只是失踪不是死亡了。

陆琛伸手，有些失神地抚上了那张照片。那个男人的样貌，他已经记不清了，只依稀会浮现出他瞪着眼睛喊自己快点写作业的画面。

不过……也已经相去甚远！

“这个，想必就是阿姨想要留给我们的东西了。”虽然无从得知，她才醒来这么点时间，去哪里找到的爸爸的骨灰。

叶芷还在发愣，差点抬手去摸那个四四方方的盒子。

离开之前，陆琛最后回头看了一眼别墅，依旧是白色的栅栏，却已经物是人非。

大片的玫瑰花慢慢枯萎，蔷薇花瓣早已蜷缩在一团，看起来颇有些颓败的味道。

回到陆家的时候，三个人都有些沉默，反倒把刘妈吓了一跳，深色微慌地去接李颖的包。

手指触到她身体的刹那，李颖才堪堪回过神来，扬起一个笑脸，“刘妈，我没事，谢谢你。”

陆琛推门进去，把原本壁橱空白的地方整理出来，手里的盒子放进去。

陆家没有钱纸蜡烛香，陆琛就学平常人家的做法，进厨房拿了白酒出来，用敬酒杯倒出浅浅的一杯来。

做这些的时候，他一句话也没有说，眼神认真地比处理文件还要严肃。

酒倒了两杯，一杯倒在骨灰盒的下方，另一杯一口饮尽。

江叶芷和李颖，连同刘妈都怔怔地站在门口，换鞋都忘记了动作。李颖突然也放下了手里的东西，朝陆琛走过去。

眼底泪水涌上来，在第一滴眼泪落在地上的时候，李颖才像是刚刚回过神来，接着泪水不断地落下，仿佛没有止尽的瀑布，又急又快。

“你倒好，走了这么久，把我们娘家丢在这世上，甚至连尸体也没有留下来！”李颖说话更像是喃喃，“阿琛把陆氏集团发展到了现在的地步……你是最应该看到的，却偏偏唯有你看不到了……”

像最普通不过的妻子对丈夫的念叨一样，李颖就差抱着陆川的骨灰盒入睡。

陆琛抬手，轻轻扯下精致的金丝楠乌木盒子上端端正正贴着的照片。那男人不苟言笑，眉目冷然，却眉峰俊逸。看起来像是坐着的样子，两只手往上伸，放在鼻尖上，像思考，像沉吟，那眉眼和陆琛有五分相似。

陆琛取下照片，他要把这张照片放大，挂在家里。

从这一天起，刘妈出门买菜，就多了一项任务，就是买钱纸蜡烛香，供奉在堂前。

陆琛已经近两个礼拜没有去陆氏集团，所有的东西，包括合并的江氏集团，全权交给了王翎处理。

而且这么久以来，王翎竟然一个电话都没有打给他！

既然打算回公司，当然要叫上叶芷，毕竟她是现在江氏集团的董事长了，不管别人服不服，这就是事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