唐千染暗中松了口气，却不知道自己的小小细节早就已经落在了罗清的眼中。
心理医生的职业病，总难免细致入微的观察每位病人的神态和细节，想要捕捉一些特点，再简单不过。
罗清看破不说破，没有心理病人来诊所的第一次就卸下心防的，除非他病入膏肓，什么都不在乎了。
“唐小姐跟我进来吧，如果不放心的话，秘书也可以陪同。”罗清仅仅握了一下就松开了手，过度的亲热反而会让人起疑，他不温不热的态度表明了他的立场，对病人和她的隐私不感兴趣，冷淡的只关心病情而已。
唐千染对他产生了几分好奇，颔首暗示宁素陪同，三个人走进宽大舒适的诊疗室中，那儿的正中央摆放着一只宽敞柔软的长椅，根据人体专门设计，保证躺下去每个部位都是最为舒适的，除此之外，椅子的四周还连接着各色的医疗设备和屏幕，仿佛要探测大脑皮层分泌物从而方便确诊。
罗清调整了一下椅子的高度，安排她躺下后，摆弄着器械的屏幕，态度随意而温和，“不要紧张，我们先谈一些让你放松的事，等你彻底放松下来，我再对你进行催眠治疗，整个过程你的秘书都会陪同在你的身边，并且录像，所以你不要害怕会有任何后顾之忧。”
唐千染早在德国就接受过类似的治疗，故而没有任何异议的躺了下去，她过于迫切的渴望接受治疗释放压力，再不求医，她就要崩溃了。
“没有什么想说的吗，看样子，你要睡着了？”许久的沉默下，罗清望着躺椅上呼吸均匀的唐千染，微微一笑，“那我问一些有关你的事情，不介意吧？”
他见唐千染没有拒绝，低声开口，“大概多久前，开始出现症状的？接受治疗几年了，最近是有什么烦心事困扰你吗？”
唐千染沉浸在安静与黑暗里，宁素身上亲切熟悉的气息让她即便处在陌生的环境也是安逸的，她跟着罗清的指引，断断续续的回忆，“三年前……经历了一些无法忘却的事，从那以后，治疗了一年半，最近，我的家人，我最爱的人生病了，生了很严重的病……”
她的声音越来越低微，好似含着一腔呜咽，“可能会死，可我不希望她死，我每天都陪着她。”
宁素悄悄伸手擦了一下她黑暗中溢出的泪水，罗清没有阻止，始终用温厚的眼神望着她。
“看来这真的是让你很痛苦的事，唐小姐，很抱歉，提到了你的伤心事，你的情绪有些不稳定，我们冷静一下再继续，好吗？”
罗清看着屏幕上显示的波动，尽量放轻了声音。
唐千染微微点头，重新调整呼吸，让自己短暂的与那切肤之痛分离，可那痛苦和阴霾就像是粘液一样缠着她的呼吸，让她抓心挠肺，也甩不开。
挣扎了好一会，罗清微微一叹，调了一下灯光，开始播放轻柔的海浪声。
沙沙的水浪扑打在沙滩上的声音，好像能带人看见那椰树叶片下散落的金色光影般，静谧而惬意，光芒抚平了所有黑暗的伤口，引领人在浪水的声音下逐渐寻到清明。
“三年前，上一位病人，也是三年前开始治疗的，很巧。”罗清漫不经心的说着，音调不高不低，却有着空气般的空灵。
他在故意分离唐千染的注意力，好让她暂时摆脱对痛苦的纠葛。
“看来生病的人真是太多了……”唐千染喃喃道。
“是挺多的，我从业到现在，见过不下千百个病人了。”罗清时刻关注着屏幕上的神经波动图案，控制着语速快慢，“那位病人是男士，他也有了一个不可弥补的创伤，三年过去了，但他至今还在痛苦着，也是在他的身上，我意识到了并非医生就可以治疗一切，人心的自愈若是都失效了，那医生能提供的，也不过是杯水车薪罢了。”
唐千染试图睁眼，可一块温热的眼罩却落在了她的面前，罗清轻柔的为她戴上，温和的说道，“别睁眼，你需要铺垫才能好好睡一觉。”
“他发生了什么？”唐千染情不自禁的好奇起来。
“你真的想听吗？”罗清一笑，很快自问自答起来，“他失去了他最爱的人，连同他未出世的孩子一起。但最不能放过他自己的，是他在夫人过世前还误会着她，对她并不好，让她带着痛苦离开了，知道真相后，这位先生便觉得自己疯了。”
罗清抬手，确定唐千染不会抗拒后，搭指在她单薄的额角轻软的按摩着，保持让她的精神时刻处在最安定舒适的状态。
“他最近一次来，是因为他说，他看见了他过世的夫人和孩子，这样的情况已经不是第一次了，可惜他怎么都找不到。他沮丧极了，掩饰的再好，我也能看出来，他纵然功成名就，坐拥着旁人难以想象的优渥，可过的一点也不好。”
罗清低沉道，“对那些心怀内疚的人，活着本是一种凌迟般的残忍。”
久久没有传来女人绵软的声音，只余下空气中轻柔的呼吸，罗清挑眉，顺势往下一看，唐千染应该睡熟了，眼罩遮住了她明亮美丽的眼睛，却盖不住她轻蹙的秀眉，她是带着遗憾与惋惜入睡的。
看来她不喜欢这个故事。
罗清移开搭在她额角的手指，面容恢复了职业化的冷静，调试器材，朝着一言不发的宁素道，“好好陪着她，我要开始催眠了。”
唐千染已经很久很久没有睡饱过了，她醒来时，入眼的是深沉的夜色。
宁素见她醒来，及时递上手机，昏暗的房间内只有他们二人，罗清不见了。
“小姐，已经凌晨四点了，刚刚老爷和大少爷都打来电话。”
唐千染惺忪的靠着床头坐起来，只觉得四肢都出奇的绵软弹性，好似破碎的身体被重新构造，填充了簇新的海绵似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