贺进费力的睁开受伤的眼睛,看着池君失魂落魄的背影,孤独的走了很远很远,似乎想追逐什么,又像是被丢下的孩子,懵懂而消沉,消失在这寂静无人知的雪夜里。
温热的液体送入口中,宋若词干裂的唇被水滋润后,沉静已久的眼睛,有了些微的动静。
过了一会,她徐徐睁开眼,昏迷太久,微弱的光线都觉刺眼。
视线许久才恢复正常,宋若词这才发现,自己的床边,围着不少人。
又熟悉的、有陌生的……
她从那群人里分辨出医生、护士,还有几个熟悉的人的脸。
唐肃清、唐汲如、唐千爱——都是唐家人,都是她的家人。
宋若词一怔,突然想起身,唐汲如快步压住她的肩头,轻柔的带起被子安抚道,“孩子,你大病初愈,再休息休息,是不是吓着了,对不起,姑姑太激动了,已经十二年了,你走了十二年了,了无音讯……”
她情绪上涌,几乎说不完一句完整的话,反身抹着眼泪。
宋若词愣了一会,才想起自己已经是唐家人了,那张dna的证明的结果,已经说明了一切。
她回到了自己离开太久的家,重新有了家人,再也不是一个人了。
宋若词眼眶一热,带着哭腔想笑一笑,可脸上的伤口带来的痛苦立刻让她低喘了一声,她诧异的摸了摸脸,却摸到了一重重的纱布。
唐千爱静静望着她,见她怔怔摸着纱布,才开口道,“别动,伤口还没恢复好。”
宋若词水汪汪的眼睛无助的环顾着在场的人,嘶哑道,“我怎么了……”
唐汲如擦干眼泪,轻轻将她抱在怀中,像妈妈一样温柔安慰道,“别怕,你之前落水了,脸上还带着新鲜的伤口,伤口很深,有些感染,所以我们做主请了医生帮你修复,染染,你放心,以后的容貌虽然有一些变化,但一定是漂漂亮亮的,爷爷和姑姑,请了最好的医生。”
她已经沉溺进唐汲如的怀抱了,经历过死亡与折磨的人,对这毫无保留的爱意与温暖不堪一击。
改变容貌而已,她不怕,她连死都不怕了。
宋若词突然发觉自己的身体有了一些变化,轻了,尤其是肚子。
没有了那碍眼的高耸,扁扁的趴在被子下,可她的心却一下乱了,她胡乱的摸着肚子,喉头发出悲怆的痛哭,眼泪一颗颗的往下砸,“我的孩子,我的宝宝呢,姑姑,我的宝宝……”
“她在这儿。”一直未曾出现的唐风易,抱着一个小小的襁褓,在护士陪同下走进病房。
他轻柔的将小小的皱巴巴的孩子放进宋若词的怀里,温绻道,“这是我的小外甥,你可轻点抱,她好好的在这儿,以后你的哥哥,会保护好你和她的。”
抱着孩子,宋若词的心才算是真正的定了。
皱巴巴的孩子睡的香沉,嘴巴半张着,红红的脸皱的很,像个小猴子。
丑丑的,却也是她的孩子,她的宝贝。
宋若词低头亲吻了一下孩子的额头,小家伙似有所觉,吐了个小泡泡。
唐风易感慨万分的看着她们母女二人,叹息道,“为了她,你差点活不下来了。千爱让司机下水救你,我赶到的时候,他们在给你做心肺复苏,情况没好转多少,羊水就破了,险些一尸两命,万幸的是,都保下来了。”
宋若词的脸上缠了绷带,她不能做任何的表情,可眼泪却断了线般往下落。
“谢谢……”
“一家人不说两家话,也该见见爷爷了。救你的医生团队一直秘密服务于爷爷,医术是全球顶尖的,一直以备爷爷不时之需,你的命也是他救的,要道谢,还是跟他们道谢吧。”
唐风易让开身子,在他身后始终一言不发的唐肃清,脸色略有动容,被唐千爱扶着上前,坐在床边上,一言不发的拉住宋若词的手。
“好孩子,爷爷……爷爷对不住你。”经历了一辈子风霜的老人,本该如铁石强硬,此刻却老泪纵横,“要是爷爷早些知道,你也不会受那么多苦了,孩子,爷爷以后会加倍的补偿你,以前是不知道,犯下的错,你要怪爷爷便怪吧,都是爷爷不好,让你一人在外流落了这么多年。”
唐肃清反复念叨着对不起,爱惜的抚摸着宋若词的发心,“你爸爸妈妈若是泉下有知,也该瞑目了,他们一定会很高兴的。”
便是性子漠然如唐风易,眼尾都有些发红。
唐父唐母已经故去将近十年了,临终前的晚上,也还在为找自己不知所踪的小女儿而焦头烂额。
现在一家人都团聚了,只是他们再也看不见了。
宋若词想到他们如在昨日的面容,泣不成声的抱住了唐肃清,“对不起,爷爷,是我回来晚了。”
唐肃清叹息着轻拍着她的背,像小时候哄她那般,安慰道,“回来就好,回来就好。”
他垂眸看向宋若词怀中小小软软的孩子,毅然决定道,“这孩子,以后是我们唐家的孩子,与他人再无瓜葛,染染,你是我们唐家的二小姐,从今往后,再也没有一个人敢轻辱了你,若是有,爷爷就算拼了这条老命,也要帮你出气!”
宋若词破涕为笑,看着房间内温暖的家人,冰冷许久的心,忽而被注入了一股暖流。
她回家了,终于,回家了。
唐汲如笑着将唐肃清扶起来,打点手下道,“快去帮少爷和小姐收拾东西,一会的专机,不要耽误了时间。”
宋若词有些不明,“姑姑是在说我和哥哥吗,我们要去什么地方?”
唐汲如大权在握那么多年,亲自应付这些小事,下面的人没有一个敢懈怠,不一会便收拾好了,她似是一点也不意外,柔柔的整理好宋若词的头发,“去德国,德国的心理学很好,你经历了那么多事,需要去好好调理心态,疗养身体。这些医生也会与你随行,爷爷和姑姑还要在国内顾大局,你哥哥陪着你,万事放心,若是出事,告诉姑姑,姑姑会第一时间达到你身边的。”
“去——德国?”宋若词一怔,大脑像是一瞬空白了似的。
唐肃清口吻温和道,“你不想去德国,想去什么地方,告诉爷爷,爷爷送你去。国内不能留,认识你的人太多,对你不好,听话。”
“没有……去德国,也挺好的。”宋若词抱紧了怀中的宝宝,大抵是周围的关切太盛,温暖宜人,让她不自觉放松了对去异国他乡的恐惧,她释然道,“我的确需要一个新环境,谁也不认识,带着宝宝一起,安心踏实的活着。”
前面的小半生,她活的恐惧而屈辱,步步不安,现在,该换一换了。
唐汲如愉悦的合起手掌轻轻一拍,“那再好不过了,出发吧,忘记从前的一切,以后你是唐千染,是我们唐家的掌上明珠,唐家将是你永远的后盾,相信我们。”
她的话像是无形的祝福般,缓解了宋若词心中的焦虑。
坐在夜晚飞往德国的飞机上,星空看上去离的那般近,星月都好似触手可得。
宋若词望着窗外出神,她的剪影落在窗户上,沉静而清秀。
唐风易从一边伸出手,握紧了她的手,“在想什么,还是不安吗?”
宋若词点点头,又摇摇头,展颜一笑,“有哥哥在身边,我就什么都不怕了。”
饥饿、寒冷、痛苦,那些灾难将永远的离开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