宋若词和她见面也就几次,算不上多熟悉,但对这个女人除了钦佩以外,还有一种莫名的亲切,好像真的像自己的长辈一样。
看到唐汲如这副样子,宋若词和唐千爱的心里都不好受,唐千爱不轻不重的咳嗽一声,低声道,“你过来探望的事,等姑姑醒了以后,我会告诉她的。”
宋若词点点头,沉默了一会,小声道,“如果可以的话,也帮我带句话给她,养好身体才是最必要的,没有身体,还怎么去维护偌大的唐家,我相信唐小姐会明白我的意思的。”
她诚恳的关心落在唐千爱眼里,又成了另一副样子,唐千爱歪了歪嘴角,没有拒绝也没有答应,两个人又无言的静坐了一会,才打算起身离开。
宋若词刚刚起身,沉睡的唐汲如却好像醒了过来,费劲的半睁开眼皮,脸部肌肉不断因为挣扎而轻颤着,她双眼迷离,喃喃叫了声,“小染……”
她看宋若词停住脚步,却还是不回头,呼吸急促道,“小染,别走!”
宋若词彻底挪不动脚步了,唐汲如口中的小染,一定是唐风易那个走丢的妹妹。
听说唐汲如一直把唐千爱丢失的过失背负在自己身上,这么多年不嫁,为的就是守住唐家基业的同时,也在默默忏悔,每天都在为了那个年幼走失的侄女而不安。
唐千爱看了看唐汲如,又看了看定定的宋若词,嘴角很艰难的挤出一抹微笑,抓住唐汲如的手道,“姑姑,你看错了,我是小爱,不是小染,你看,我是小爱——”
唐汲如病的昏沉,理智不存,心里只有一个朦胧而执着的念头,根本看不进唐千爱,用力挣开唐千爱的手,朝着宋若词的方向伸去,“小染,你怎么不回头,你不记得姑姑了吗,姑姑抱过你,带你出去玩,你都不记得了吗……是不是你还在恨姑姑,当初没有看好你,这么多年也没有接你回来,你怨我是不是?小染,姑姑也有苦衷,姑姑没有一刻忘记过你,姑姑一直在找你……”
她絮絮叨叨,颠来倒去就是那几句话,每个字都沉痛寄托着对唐千染的愧疚与爱惜。
唐千爱微笑的脸庞一点一点僵硬成清晰的肌肉线条,嘴角的纹理正因为抖动而轻微变化,她的眼珠不再清亮,像覆满了灰尘的明珠,死死的被一层黑色绒布裹住,没有了灵气。
这层黑色绒布,就叫唐千染,一个与她同时来到世界作伴的人,也是她永远的噩梦。
宋若词听着唐汲如时不时的咳嗽气喘,夹杂着的断断续续的呼唤,就算她不是唐千染,也听的心软酸成了一滩水,忍不住勾动脚步来到了唐汲如面前,俯身道,“唐家姑姑,你看清楚,我不是小染,我是小词,宋家的若词。”
她语调轻软,如同哄着小孩,娇柔的面容像一簇赤地玫瑰,吸人眼球。
唐汲如听了她的话,茫然的歪着头,仔细盯了她一会,用力辩驳道,“不是的,你就是小染,我们家的小染,和你长的一模一样,姑姑不会记错的……”
她着急的勾住宋若词的手臂,害怕又小心的问,“你是不是怕认了姑姑,姑姑会再弄丢你一回,乖小染,不要怕,姑姑再也不会弄丢你了,再也不会了……”
她说到最后竟然呜咽起来,轻细绵长的女人哽咽像是一缕风,吹的宋若词心头针扎般不好受。
明明眼前的人和她没有关系,怎么她的眼睛却湿润了……
大概是同理心作祟,她也体会到了一个怀抱愧疚的姑姑的心理吧。
唐汲如哭着哭着,又没力气了,哭泣声渐止,平静的睡着了,睫毛上还沾着泪珠。
眉心隆起的丘壑,也是她抚平不了的心结。
宋若词见她睡着了,总算松了口气,转头朝唐千爱道,“你的姑姑,真的不是有心理问题吗,或许需要治疗师帮忙好好开解,毕竟心病一直存着不好……”
她抬眸,却发现唐千爱一直盯着她,目光清黑疏冷,像一台精密的仪器,在她眉眼间一分一分的寻找着她想要的蛛丝马迹。
唐千爱勾动嘴角,笑的很淡,像水落在湖面上,不过一圈涟漪就不见了,“不可能是你的。”
宋若词:“……”
虽然不知道她在说什么,宋若词还是友好的问道,“千爱,你听见我说的话了吗?”
唐千爱一怔,略微回神,嘴角的笑立刻抽走,不冷不热道,“听见了,这得看她自己愿不愿意了,我做不了我姑姑的主。姑姑估计是病糊涂了,把你错认成小染了,你也知道,小染丢的时候只有六七岁,现在也二十多了,面容不可能没有变化,怎么可能那么容易相认,就当我姑姑说胡话吧,千万别介意,她毕竟是病人。”
宋若词听出她的弦外之音,从后颈到尾椎股都生出一分麻三分冷,平淡道,“那是当然。”
唐千爱这番话,不就是怕她误会,生出别的心思吗?
别人或许有可能,她绝对不会。
唐家离她,太远太远了,她的妈妈对她那么好,如果真有唐家那么好的外亲,怎么会在宋家过的那么凄惨,况且这个唐千染还是唐大少爷生的。
再次走出病房,宋若词与唐千爱之间的距离,好像又默不作声的拉开了更多。
他们都知道关系回不到过去了,也不强求,两个人一人一边走着。
宋若词想起在巴黎时,唐风易跟她说的那些话,心头一凛,肃容道,“有些话一直想问你,可惜你太忙了,平时找也找不到,趁这会,不如跟你问问清楚。”
她开门见山,唐千爱埋着头不出声,双肩还是不经意的颤了颤。
“你的记性应该比我这个失忆过的人要好,你记得吧……之前你给我看过钟文清的照片,告诉我那晚强bao我的人是钟文清,可是我找了钟文清那么多词,他矢口否认,我见过他的很多报道,了解不深,但仅凭接触过的几次,我猜的到他不是那样不负责任的人,或许你当初得到的消息是不是错了,我的宝宝的爸爸,另有其人?”
宋若词声音虽轻,却不难听出其中的迫切,这个答案已经萦绕在她心尖几个月了,从怀孕伊始,到现在快要四个月,她忙忙碌碌,茫茫然然的寻,可却还是没有寻到一个结果。
钟文清的态度让她心冷透的同时,也给了她另一个希望——万一孩子的爸爸真的不是钟文清呢?
他如果真的怕自己心亏,早就该出一笔钱或是“处理”掉她这号人了,这对他而言轻而易举,找个失踪的借口,也不用怕得罪池君寒。
可钟文清不仅没有,还一脸茫然,他眼中的无辜与无奈是真的。
唐千爱坐在医院走廊里,静谧的环境下,她两只耳朵里全部都是心脏跃动的声音,一下漫过一下,越来越快,挤压着血管里的血液也在跟着激涌流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