尹婉莹半垂着头,乌黑柔顺的长发丝绸一般披在她脸颊两侧,将她清秀的容颜完全遮盖,只看见那一对单薄的双肩,正轻微抖动着,“谢谢杨妈……”
她的声音比刚足月的小奶猫大不了多少,沐浴着杨妈嫌弃的目光,尹婉莹低着头走了两步,来到视线盲区后,飞快换了脸色,阴沉沉的看着手上硕大的水泡,狠心的摸出一根银针,眯眼扎了下去。
血水很快就流了出来,伤口被这样作贱,连带着四周无伤的肌肤都隐隐作痛了起来,尹婉莹疼的小脸煞白,轻哼一声,却一滴眼泪没有落下来,狠狠盯着水泡挑破后的伤口道,“痛有什么可怕的,今日让我痛一分,改日就要你们痛十分!”
简单处理过伤口以后,尹婉莹便往厨房走去,她换上了一副低眉顺眼的模样,嘴唇有些白,兴许是疼的。
进了厨房,杨妈不耐烦的招呼她道,“怎么去了这么久,汤都快糊底了,你是调理师,手上过的可都是少奶奶的药补汤品,出个好歹你担待的起吗!”
尹婉莹被训的满眼噙泪,温顺的按照她的吩咐接手了灶台上的补汤,手上的绷带厚重的勒住了她纤细的整只手,连动作都连带着颇为迟钝。
杨妈眉头一皱,正要骂人,尹婉莹突然蹲下腰来,捂着嘴巴干呕起来,将杨妈吓的不轻。
“你生什么病了?”杨妈警惕道。
尹婉莹知道她是怕自己的病气过给宋若词,虚弱的摇了摇头,身体几乎站不直,“不是的,我只是……太累了,杨妈,我可不可以先去休息一会儿?”
杨妈眼神变了味,冷冷凝视了她半晌,轻哼一声,摔了掌中铲勺道,“如果我不让你去,岂不是虐待了你,去吧去吧,省的在这儿碍眼!”
铲子勺子乒乒乓乓打在桌上,巨大的声音震的尹婉莹瑟瑟发抖,小脸惨白,去也不是,不去也不是,最后还是呕意上涌,捂着嘴巴退出了厨房。
杨妈等她走了,才收敛了那副嫌弃的模样,叹了口气,无奈的搅拌着汤水道,“还真是干点活就腰酸背痛,没那主子的命,偏生了主子的脾气!”
她突然想起什么,猛的抬头看向尹婉莹离开的方向,呆了足足几十秒,才松开铲勺,靠在灶台边上喃喃道,“不会吧……”
尹婉莹站在厨房外,面无表情的压下了腹中翻涌的呕意,她不过就是今早吃坏了肚子有些难受罢了。
好不容易逃离杨妈的管制,她当然要去干一些更重要的事。
这两日杨妈跟条疯狗似得,总咬着她不放,搅乱了她许多部署好的计划,不过好在为时不晚,现在继续也不迟。
尹婉莹趁着厨房里的杨妈不注意,蹑手蹑脚的上了楼。
主人们的居所都在楼上,一般仆人是不能上楼的,尹婉莹小心翼翼生怕被人发现,好不容易走到书房门口,松了口气。
这两日宋若词身体不好,池君寒早晨去公司一趟,其余时间都在家中陪着她。
即便二人不见面,看似闹了别扭,可池君寒对她的一往情深可谓是海枯石烂也不改半分。
尹婉莹知道池君寒就在书房里,嘴角一挑,正要敲门,便听见里面传来了说话声。
她略一犹豫,松开了手,耳朵附在门上悄悄听了起来。
当初苏澜卿给她的命令,有一项,是窃听池君寒的机密。
看样子只有贺进和池君寒在书房里,而往往他们二人的谈话才是最机密的。
贺进的声音,模模糊糊的隔着门传来,“少奶奶还是不肯见你,公司里的嘴巴都已经彻底上了封条,不可能再往外传一句话,但少奶奶总是这样逃避,也不是办法,是否需要我请心理医生帮忙开解?”
“她不会同意的,她也是有骄傲的人,怎会在我面前承认她的为难之处?”池君寒淡淡道,“凡事都以她为先,她有什么需求,一定要立刻满足她,我已经给过她太多伤害,不期望她能原谅我,只希望……”
池君寒揉了揉额角,在无人见到的地方,释放了眼底积压良久的疲乏,“她现在能过的好,哪怕她不肯见我也无妨,一天天等下去,总有肯见我的一日。”
门外的尹婉莹听的咬紧了嘴唇,嫉妒与怨恨侵蚀了大脑,一瞬间操控了仅存的理智,她想冲进去,让他多看自己一眼。
那个病秧子身体亏空,生了孩子也活不长,何不怜惜眼前人,她那么痴心守着他,费尽心机只为了她——
他心心念念的,为什么还是那个根本不懂他的宋若词!
尹婉莹死死盯着手上的血泡,她来见池君寒之前,便早已将绷带解来下来,那血泡的背后,藏的是她在池家忍辱负重的桩桩件件。
她如果不是为了他,何至于被苏澜卿利用,她终归只是因为爱他……
书房里静默了一会,贺进的声音再度扬起,“依我看,少奶奶还有一个心病。”
“什么?”池君寒打起几分精神。
他已经被公务与家事缠的无法脱身,几宿合眼的时间加起来也不过四五个钟头,正处于低迷之中,但为了宋若词,他便是爬不起来了,也会为她安排好余下的一切。
贺进迟疑了一瞬,压低声音道,“尹婉莹——她在一日,恐怕少奶奶都没法彻底放下心结,毕竟少奶奶已经知晓你与她之间的事情,日日看着,心里难怪不好受,不如就让她离开,老夫人那儿,总有办法解决的。”
当初尹婉莹是苏澜卿要挟之下,池君寒才勉强同意她进入池家的。
且不论苏澜卿的终极目的是什么,仅仅是她要挟的条件,就足够让池君寒容不下她。
可事到如今……
尹婉莹的呼吸都快停止了,她两只手不断的发抖,绞在一起,心里的不安像轰鸣的雷声,不断在心口徘徊。
不会的,他一定不会赶她走的……
毕竟他们之间,还有那一夜的存在!这个男人再无情,难道还能无情成这样吗?
尹婉莹不信,她心里捏着一份希望,无悔的相信着她深爱的男人。
书房中的池君寒凝眸思索了片刻,俊逸深刻的面容上连一丝迟疑也无,平淡的说出了自己的决定,“她那儿,我来拦着,只要若词的心病能好,任何方法都要试一试,让她离开吧……钱,多准备一些,倘若她不执意管不住嘴。”
他眉尾一扬,波澜不惊道,“就让她一辈子不用出现了。”
尹婉莹宛遭雷劈,不可置信的捂住自己的嘴巴,才能堵住那深深的惊叫,她没有想到,他真的如此无情。
眼泪潺潺而下,无声打湿了她手背上的血泡,肉疼岂能比心痛更沉,她的付出,在他眼里竟也可有可无……
都是因为那个该死的宋若词!
贺进忙道,“那我现在去安排,请大少静候。”
他急步走出,尹婉莹听见脚步声,连忙转身下楼,路上碰到其他仆人也来不及打招呼,飞快转进自己房间。
她靠着门大口喘气,视线在简单的房间里一扫,目光落在桌上那团还未收起的绷带上……
家里少了一只苏澜卿的眼睛,对大少只会是好事。
贺进心里已拿定主意要怎么将尹婉莹赶出池家,迎面撞见一个仆佣从仆人房走出来,信口问道,“尹小姐在房间里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