贺景山定定看着眼前的徐未晞,她已与他相遇的时候在外形上变化了许多,不再是那样热烈而外露的感情,也不再似小孩在他身边闹他,可是徐未晞眼底那清澈明亮的光泽仍然与初遇时一样,她把这最纯粹的目光保留给了他。
贺景山突然记起,那个时候的阳光也与现在一样,从窗外散落在她身侧,带起空中因她而动的白色落絮洒落满身飞舞环绕在她和他的身边。
那时在琴行打工的贺景山只觉得面前的徐未晞荒唐无比,这世上怎么有这样的女孩子,竟然说要买他?是脑子烧坏了?还是看言情剧看多了?
贺少年抬腿就走,想离她远一点,却没想到徐未晞跟定了他一般,不管他走哪里,都不放弃。
最后贺景山烦了,决定好好修理她一顿,某一日,贺景山转身,墨色眼眸里开始深不见底,映着徐未晞的脸庞,冷冷问道。
“为什么买我?”
贺景山问出这句话的时候,已经飞快的在脑子里运算总结了几种徐未晞会回答的答案,无非就是什么他长的帅,要不然就是觉得他贵气,或者弹的音乐好听,但是问怎么个好听法又说不出来,或者说的牛头不对马嘴。
世人皆看表面,而徐未晞却说,“我觉得,你在呼唤我。”
这是贺景山没有计算出来的答案,怔愣了片刻,贺景山的脑海里又觉得这个回答油滑的很,似乎说了,又什么都没说,有一种讨巧的意味。
想到这里,贺景山更恼,恼怒中还带着一丝感觉被羞辱的味道,但是贺氏集团继承人怎么会让自己失态?多年的精英教导让贺景山越是在逆境,越是冷静的可怕。
看着面前少女的容颜,贺景山脑子里冷静到极致,勾起一抹没有没有温度的笑容,冷冷问道。
“我怎么就呼唤你?不是呼唤别人?还是你自己想太多?”
贺景山这句话出来,有一种强硬的味道,羞辱感也很强,质疑徐未晞这种油滑的话语同时,也在劝告她,不要装神弄鬼。
但是面前少女并没有被贺景山的态度和话语羞辱到,她只是一阵有些被震到的表情,接着又皱皱眉头,点了点头。
“嗯,你说的没错,是我说话不周全,你也可能是在呼唤别人,只是我觉得,你很孤独,渴望有人能陪伴你。”
他很孤独吗?
贺景山的墨色眼眸里,冷气渐渐散去,随之而来的是一阵翻涌的漩涡,那中心映着徐未晞清澈的眼眸。
是的,他很孤独。
可是孤独对于金字塔尖的人来说,是很正常的事情。
毕竟贺景山从小就是这样过来的,一个人做所有事,他是贺氏脸面,未来希望,他不能让别人看出他的脆弱,他永远都要强,很强,强到所有人都臣服在他脚下,这样才不愧贺氏列祖列宗。
可是现在面前这个陌生的少女竟然就那么轻易的当着他的面戳穿他的脆弱。
“如果我说不是呢。”
贺景山第一次用了一个试探的疑问词——如果。
他二十几年的人生里,从来没有在外人面前用过语气不定的疑问句,也不会给别人以犹豫的感觉,这些都是领导者的大忌,他要让外人看着他是自信,雷厉风行,果敢有谋的,这样世人才会臣服领导。
“我觉得你不会说。”
徐未晞就是在那时,闪着神奇的光彩,她对于贺景山是全然的真心,这一点对于从小就明白人心的贺景山来说看出来是无难度的,但是能透过现象看本质,还能不带任何别的色彩走到他身边的局外人,只此一人。
“我不是在羞辱你。”徐未晞低头攒紧手里紧巴巴的钱包,有些嗫嚅的再次开口:“对我来说,钱很珍贵,虽然不多,但是这里是我的全部。”
贺景山知道,对于普通人来说,钱财是立命之本,自然是重要的。
“我知道。”
贺景山的眼眸里难得的出现了柔和的星点,阳光照耀的时候,会交相辉映,生动如许。
贺少年伸出修长的五指,放在徐少女的面前,摊开手掌,振振有词。
“一百块。”
徐未晞不知道贺景山为什么改主意了,她虽然觉得自己的感觉没错,但是那样说话是不太礼貌的,可是贺景山竟然没有生气,还继续了她之前荒唐的玩笑。
他败了,初遇就彻底败了,败在那个毫无顾忌奔向他的少女身上。
现在,阳光依旧耀眼,然而照耀着的少年少女已经变成社会的成年人。
“徐未晞,你会做梦吗?”
贺景山望着徐未晞良久,最终只看似突然的说了一句没有头尾衔接的话。
徐未晞坐在床上,先是愣了愣,再是低下眉眼,情绪复杂。
她不知道该如何理解贺景山这句话的意思。人都会做梦不是吗?可是为什么要专门问她呢?
贺景山也没有指望徐未晞回答,走到如今,每个人都有自己的立场和想法,在自己的剧本里自己是主角,但在别人的剧本里,自己不过是一个配角。
“我会经常梦见你我过去。”
贺景山微微低头看向手里的碗,碗里的水已凉透,而他此刻才察觉。
左手端着碗放在旁边的桌子上,贺景山转头,看向徐未晞的眼眸,眼波流转,如流转过去往事回忆。
“你说,我们现在是在梦里,还是在现实。”
徐未晞无法回答这个问题,答案不言而喻,可是她又觉得这一切,真是如梦迷蒙。
贺景山靠向背后的椅背,头靠在椅子顶上,望着面前的天花板,突然语气轻快又沉稳,仿佛决定了什么一样。
“如果是梦,就让它永远别醒。”
徐未晞听到这句话,不知该如何回答,其实贺景山的语句是一个肯定句,并没有询问的意思,还带着不明的决绝,可是徐未晞又觉得,她似乎无法答应这件事,因为命运总是无常弄人。
贺景山怎么会看不出徐未晞的犹豫,可是他也不打算再去想什么了,想的太多,就会走进死胡同,不如珍惜当下每一刻。
曾经贺景山是一个叱咤商场风云的商人,走的每一步都会有计划,每一步都设计的精确而稳妥,但是这些在徐未晞这里统统失效,他无法去预估徐未晞的所有一切,仿佛说到爱,总是缥缈又捉摸不定。
或许这就是他今生的课题吧。
贺景山收回目光,想着徐未晞刚醒不久,但是身体应该还是渴望休息的,正想让她继续睡会,却听到这个女声轻轻响起。
“景山,一言为定。”
一言为定?是定什么?
贺景山没有再问徐未晞,因为再问已没有了意义。
徐未晞说完也闭上了眼睛,靠在枕头上不知在想什么。
“未晞,要不要再睡会?”
贺景山沉稳而温柔的声音出现在徐未晞的耳边,他似乎离她很近。
这样的感觉,真好。
徐未晞点点头,睁开眼,对上的是贺景山的侧脸,优越的线条被阳光镶上金边,他在给她拢着被子,一贯的仔细认真。
拢好了被子,又轻轻抬起她的背,把枕头发下后,才让她跟着力道慢慢躺回床上。
徐未晞觉得自己好像老了,躺在床上的时候,有一种天荒地老的感觉,她仿佛和贺景山走过了一辈子那么长,最后的时候,她又像初识那时一样,看着他忙前忙后的,人生好似绕了一个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