余震方这个名字没几个人清楚,尤其这几十年来,更没人敢直言不讳地喊出来。余老爷子在京城的名声极佳,清正廉洁,仁心仁术,所有人都对他赞赏有加,毕恭毕敬的。
当从她嘴里听到这个名字,余书醒最先是震惊,然后便是徐徐递进的羞愤感。
抬起手来,那是一双看起来养尊处优的手,修剪干净的指端指着她,语调轻颤,带着种愤慨道:“你怎么敢直呼我爷爷的名字?!”
余书醒怒目圆睁,势必要讨个说法。
“余…”那边易挚刚想说话,却被阎婆陡然扬起的声音打断。
“怎么?”轻轻掀开眼皮,不屑一顾地看着她,声音从未起伏,情绪仿佛也仿佛从未波动,细细吐出一口烟圈,不急不慢道:“我直呼又怎么了,余震方的名字不是用来叫的。”
“难不成是死的时候刻在坟头用的?”
易挚在旁边插不上手,无奈地抿了抿唇,就知道是这样的结果。
“你…”指着她的手止不住地颤抖,余书醒瞪大眼睛看着她,完全不知道该做怎么样的反应,乡下老泼妇的本事她算是见识到了。
“你什么你。”
“余震方就是这样教你用手指着人的?”
咬着后槽牙,忿忿不平地将抬着的手放下来,余书醒居高临下地看着她,还保留着一丝骨子里的骄傲,放下狠话,“你别后悔!”
“到时候再想回来,绝没那么容易!!”
放下狠话后,转身就要离开,阎婆还嫌火势不大地继续浇油,漠声道:“把东西带走。”
可说话声却被最后的关门声隔断,易挚站在旁边,心里顿时一突,战战兢兢地道:“阎婆,你怎么不听听她的建议呢?”
“你跟这件事情也有关系?”陡然拔高声音,混浊的目光如同扫射机关枪般落在他身上,没好气地继续道:“我已经对你失望透顶。”
“警告你不要在背地里耍花招。”
“没有没有。”连连摆手,双手交叠放在身前,低头哈腰的,易挚飞快地整理思绪,掂量着开口道:“我是觉得,余糖说不定回去会生活地更好。”“余家可是名门望族,到时候…”
“她不稀罕!”没说两句就被制止,略有些狐疑地打量她,道:“我看你是挺稀罕的吧。”
这话像是说到了心坎里,眨巴两下眼睛,易挚呆呆愣愣地看着她,心里像是被人戳中心事,变得脆弱敏感起来,抿了抿唇,接下来更是不知道该说些什么了。
双手局促不安地扭绞着,临走时才问道:“余糖,她最近…”
大约是猜的到他要说些什么,阎婆直截了当地打断他,“好得很,没这档子事儿,她会更好。”
沉默着低下头,转身推门离开了。
后座里,车窗半开着,余书醒看着窗外,双手抱胸,唇瓣紧紧抿起来,简直气的牙痒痒,胸脯处大起大落地起伏着。最后像是气不过,直接掏出手机拨通一个号码出去。
“爷爷。”
电话接通的那刻,易挚坐在驾驶座,敏锐地捕捉到一个关键词语。
余老爷子那边刚刚接受完身体检查,声音略有些虚弱地问,“你又疯跑到哪里去了?”
“没有疯跑。”
声音还有未消散的气恼,缓了两口气,才调整情绪继续道,“爷爷,我刚刚从余糖家里出来。”“我想说的是,我们眼巴巴地过来请她回去,可人家根本不领情。”
“那个叫阎婆的,不仅直呼您的名字…她,她还…”握紧拳头,她像是把这口气咽下去似的,岔开话题继续说,“总之,人家不承认血缘亲情,也不会回去认祖归宗。”
“不承认?”疑惑的声调顺着电话线传过来。
“是的,不承认。”
“人家压根瞧不上余家的门第。”
那边的家庭医生仿佛要说些什么,被余老爷子摆了摆手制止了,单手撑在膝盖上,对着电话哑声道:“不承认?”“可今天锦轩还发过来文件,是dna鉴定书。”
“她与我们家没有血缘关系。”
“没有。”惊呼一声,余书醒也不约而同地皱紧眉,思索片刻,迟疑着说,“我看她理直气壮的样子,不像是作假…还是说她们的演技实在太高超了…”
静默两秒钟后,余老爷子大掌一挥,干脆利落地做下决定,“不用管了,我让季林过去看看。”
“说什么,也得将这件事情搞清楚。”
电话挂断以后,望着漆黑的手机屏幕突然陷入沉思。余书醒双腿交叠,突然踹向前座,表情复杂晦暗,喃喃细语道:“没血缘装作是有血缘,别让我发现你们是在耍我。”
被这突如其来的动作吓了一跳,易挚转过头去看,却当头被呵斥住,“还不开车?”
“去,去哪儿?”
“当然是回你家。”
说话就像是吃了丨炸丨药似的,易挚没给她计较,转而发动引擎。
那边余老爷子刚挂断电话,仅一帘之隔的余二爷迅速地冲出来,张嘴就道:“父亲,贺锦轩都将dna的鉴定书发过来了,还有什么疑虑?”
“有这张纸在,没有血缘关系这就是板上钉钉的事情,现在应该让贺锦轩带着书醒回来,别在做无用功,浪费时间。”
“二哥,dna鉴定也会出错的。”
旁边帘子里,余四爷不紧不慢地走出来,另一只手还在不紧不慢地系着纽扣。
眯了眯眼睛,想都没想就张嘴反驳说,“这几率才多大,你就认命,你…”
“都闭嘴吧!”就知道他们会吵起来,余老爷子不悦的声音传开,带着点儿肃冷继续道:“你既然这么有主张,怎么不做到我的位置上来啊!”
“父亲,我没有…不…”
余二爷当即息了声。
不阴不阳地瞥了他一眼,目光转而落在后腰上那条如蜈蚣一般的疤痕上,微抬眸,带动额头上深深的几条隔阂,问道:“怎么样?”
“追踪芯片极其少见,轻易地取出来会引发爆炸。”说着顿了顿,迟疑着继续道:“很抱歉,即使最精准的医生,也不敢轻易下手。”
眉眼“突突”地跳,余二爷站在旁边满脸横肉,大腹便便,与身形消瘦的余四爷形成极大的反差,神色慌张地接上话茬,“那你知道这是什么型号的追踪芯片吗?”
“放在我们身体里不会突然爆炸吧?”
说话的时候脸上横肉抖动,他真的是怕极了,晚上睡觉都睡不踏实,生怕这东西会突然爆炸,到时候血肉横飞,死的那叫一个惨啊……
那医生用食指抵住眼镜框往上推了推,一副很专业的样子,“国内还没有这类事情的发生。”
“要么是远程操控芯片的不想要你们活命,在或者是强行拆除芯片失败。”
“而且你们身上的芯片很新颖,和我之前见的都不同。”说话声音顿了顿,像是在思考什么,转而继续道:“应该更安全灵敏,不会发生无故爆炸的事情。”
闻言,余家三人都略微松了口气。
“老四,去送送医生。”余老爷子给了他一个眼神,一切尽在不言中。
大约过了十几分钟后,余四爷原路折回,微微点了点头,谦恭道:“放心,他不会乱说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