房间的灯光亮地晃眼,沈巍整理一下情绪,随口道:“麒哥接手公司以来,呕心沥血,没想到这场意外,竟为别人做了嫁衣。”
“林老爷子怎么说?”
“能怎么说。”眉宇间阴沉沉的,江翎找个椅子坐下,身体完全瘫软在里面,拖着音继续道:“林老爷子问了麒哥的状况,很担心,但又无可奈何。”
林老爷子已经到了迟暮之年,没有精力料理公司的事情,他有心将公司彻底交给林麒,也非常信任他的能力。但如今出了这样的事情,只能让林婉儿代为打理。
她是林老爷子的亲生女儿,林麒的姑姑。
虽然是家人,但林麒的父亲去世地早,他年少的时候又是个纨绔子弟。
原本林家的产业是当之无愧属于林婉儿的,但谁想到这个最纨绔不羁的少年竟有迷途知返的那一天,所有的一切都发生了翻天覆地的变化。
微沉口气,不知道想起了什么,他突然问道:“韩圆呢?她怎么样了?”
江翎轻轻地掀开眼帘,嘴角勾出一丝笑,轻描淡写地道:“人家,好得很。”
视线重新落在病床上,手背上的青筋凸起,上面整天整夜地插着输液管,嘴里轻声呢喃着这两个字,“好得很”,他只觉得讽刺。
有些人心安理得地继续生活。
还有的人在看不到的地方承受苦难。
这世间,从来没有公平。
此刻,云城。
贺锦轩来到云城已经有一段时间,虽然余家那边经常会打来电话,他也时时报备说,“正在观察中”,但该从未真正意义上与她正面交锋,仿佛是度假修养来玩的。
压根没有一点儿责任感。
这是易挚观察那么多天,对他的评价。
这一天,他实在没有一点儿耐心了,走到他跟前,俯首哈腰地问道:“贺少爷,您打算什么时候去余糖那边,说…一下这件事情。”
斟酌着用词,生怕哪里不恰当,会惹怒这位权势倾天的余家大少。
不对,是余家的贺少爷。
易挚的父母在海外生活,留下来的房子是一幢三层小洋楼,所以就请贺锦轩留下来,因为他的潜意识里就想着速战速决,不会留宿太久。
可谁能想到,他竟墨迹了好几天。
一点儿进展都没有。
窗明几净的玻璃窗,从外面透出细碎的暖金色阳光。贺锦轩正坐在窗前翻阅一本医术,但大半天还停留在那一页上面,也不知道在想些什么。
听到他的话,懒散地抬起眼皮,声音闷闷道:“你怎么比我还要着急。”
按道理说他是外人,不该有那么激烈的情绪。
“我是余糖从小到大的挚友。”易挚说起这话来理不直气也壮,在心底给自己暗暗打气,继续道:“贺少爷,您在津南做校医的时候。”
“我有一次撞见您和余糖接触。”
“你分明那时就已经知道她的身世!”
闻言,危险地眯了眯眼睛,窗外不骄不躁的暖阳为他镀上一层金边,此刻竟感觉到寒冷,“哦?”暗含威压的嗓音传开,“那你怎么不当众揭穿我?”
说到最后,尾音竟带着点点笑意。
但这笑,竟让他感觉到毛骨悚然,当即像拨浪鼓一样摇头,细细密密的汗意都给吓出来了。
“没有没有,我是觉得…您不说肯定是有不说的理由。”双手放在前面不安分地扭绞着,易挚恨不得找个洞钻进去,他就不该说这些话,人家是什么身份,这不是纯纯找死吗?
沉思一会儿,将掀开的书本合上,他意味深长地问道:“你很了解余糖吗?”
迟疑着点点头。
他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听到这句话会犹豫。
弯唇笑了笑,对他的话不置可否。
等他离开后,易挚瘫倒在旁边的椅子里,大开大合的喘了两口气。不知道怎么回事,他回味起来,总能从他最后的眼神里感觉出几分轻蔑,又像是玩味,总之让他很不舒服。
夜幕降临,街边的路灯很快亮起来,整座城市都隐藏在黑夜之中。
贺锦轩穿着件黑色连帽卫衣,戴上帽子微微低头,整个人都与夜色融为一体。他这些天将余糖周边的人际关系已经摸得透透的了,甚至比余糖自己,还要了解她。
颓靡的不良少女,隐藏的刺头,看似温顺听话,实则是最后棱角的那个。
香樟园的旁边有个二十四小时营业的便利店,里面还亮着光。他原本是想继续往前面走的,但脚步突然顿住,余光匆匆一瞥,竟瞧见一个熟悉的身影。
有一种服务叫做侦查员,虽然没有明摆在市面上,但并不能否定他的存在。这也就是贺锦轩人在家中坐,消息从天上来的缘故。
余糖鲜少会出来,他原本就是想碰碰运气。
没想到老天眷顾,竟碰个正着。
想了会儿,他迈开长腿走进去,眉宇间深深的一道褶,仿佛常年厄运缠身似的。
“便利店调酒。”拿着几个瓶瓶罐罐走过去,就像是普遍男女搭讪的那种,贺锦轩非常娴熟地坐在她身边,嗓音温润地道:“要不要试试?”
“未成年饮酒违法。”余糖捧着冒着白色雾气的鳗鱼饭团,连正眼都没看他。她穿着件粉色的外套,帽檐大大的遮住大半张脸,脚上是白兔子的毛绒拖鞋。
说是未成年,好像也,不,违和……
便利店的灯光很柔和,抚平人原本的心浮气躁,余糖突然嗅到一股消毒水的味道,原本松散的眉眼瞬间凝聚起来,警惕地稍稍侧过头。
看到他的那刻,没好气地道:“怎么是你?”
“你好像很不愿意看到我。”
贺锦轩无奈地耸耸肩,语调还是温润的。
最后一口饭团吃掉,塑料纸被攥在手心里,发出“滋啦滋啦”的声音,一个字一个字地从后槽牙里蹦出来,“我现在,谁都不想看到。”
目光有些恍惚,不知道她怎么那么大的火气,垂下眼帘,将手边儿一小瓶益生菌递过去,直言不讳道:“余家那边已经知道你的存在。”
“他们想要接你回去。”
“派我过来求证你身世的真实性。”
话音落下,他没有等她回答的意思,看着她的侧脸,继续道:“我只是想问一问,你是不是还跟之前的想法一样。”“不愿意见那一家人。”
“或者已经改变态度了?”
他将这些话说的已经很直白了,目光诚挚的,仿佛不掺杂任何一点儿杂质。
余糖略有些狐疑地看着他,没有任何隐瞒的意思,言简意赅道:“我不想认亲。”“连见一面都觉得麻烦。”
“你愿意帮我?”
是疑问句,她没有理由相信这人愿意帮助她,两个人本来萍水相逢,见过两次面,只是每每这人都在替她遮掩,没有一丝恶意。
不可控的,余糖是有点儿信任他的。
至少他的表面,是个好人。
“说简单也简单。”身体往后靠,拉开与她的距离,但目光却从未从她身上移开,带着点儿晦暗不明的感情,不紧不慢道:“我来的目的,就是求证你身世的真实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