房间里的气氛有些静谧,程野神色怪异地看着他,一手覆在余糖的肩头,有点不耐烦地道:“糖糖不怎么会下棋,我跟你下。”
旁边余糖微微垂着头,没有作任何反应。
纪伯摩挲着指尖的棋子,晦暗不明的眼神在两人之间游移,“这傻小子,估计不知道那盘与y国围棋大师的死局,是这小姑娘破的。”“深藏不露到这种程度,的确令人钦佩。”
最终没有“戳穿”她,嘴角勾起似笑非笑的弧度,冲他摆摆手道:“算了吧,你那半吊子功夫还是别显摆了。”
“关公面前耍大刀——自不量力。”
纪伯的性格偶尔慈祥和蔼,但更多的时候像个小孩子一样幼稚,没有一点儿身为“老人家”的自觉。
程野虽然跟他相交,但大部分时间是不对付的,此刻刚准备反唇相讥,垂眸却看到了余糖指尖捏着一枚黑子,不急不缓地落在棋盘上,细微的响声四溢,瞬间将周围的杂音隔绝。
周围人的视线不约而同地落在上面,纪伯稍稍正色,捏起一枚白字,稳稳落在上面。
余糖最近意志有些薄弱,总会时不时地走神,此刻打起十二分的精神,葱玉般的指尖有一枚黑棋子。这两种颜色的反差矛盾,一遍遍撞击人的视感官。
棋子落在棋盘上,细微的声响不绝于耳。
较之余糖行云流水,张弛有度的做派,纪伯就显得深思熟虑,谨小慎微的多。他之前是国内国务院常委,行事做法自成一派,退休后,虽然自由松散许多,但思想上的谨慎依旧根深蒂固。
尤其在某些“小事”上,表现地尤为“较真”。
就在他战战兢兢地将棋子落下,对方直接一枚黑子围堵,几乎是没有犹豫的。这种生猛的下法,如同莽夫般,直接堵地他退无可退,看似松松散散,但却疏而不漏。
指尖捏着圆润的棋子,手心都冒出湿湿黏黏的汗意,何老在旁边观棋,笑吟吟道:“老何,你这光是心理战,就已经输了。”
“输,输什么输?!”
纪伯闻言,当即吹胡子瞪眼,转而不动声色地岔开话题,颐指气使道:“程野,你去看看那个汤,别再熬糊锅底了。”“我这个有点儿累了,这盘棋先放会儿。”
“等我休息好,然后我们再一决胜负!”
说着撑着桌面站起来,踢踢腿,晃晃腰,满脸泰然自若的神态,一点都没有“赖账”的不自在感。
默默地将手里的棋子放下,余糖闷声不发一言,像是个没有灵魂的躯壳似的。
程野不太懂围棋,看不出其中的精巧。只是从旁边人的神色中察觉出不对劲,微微皱起眉,琥珀色的眸光落在棋盘上,毫无归路可言的黑白子,他实在看不明白,最后只得做罢。
可他看不懂,不代表别人看不懂。
何老浑身上下都充满佛性的柔和光辉,从始至终都是笑吟吟的。之前纪伯就夸赞过这小姑娘深藏不露,棋艺了得,他还以为是夸大,如今一看,远谋深算,步步为营。
确实了得。
只不过这碾压性的对战,少了几分乐趣。
夕阳已经渐渐隐没在天际线处,天色隐隐暗下来,将天边渲染地如同一副油彩画,在隆冬的季节里,让人感觉暖烘烘的。
梁老教授对围棋不感兴趣,一直缩在角落里。此刻眼尖地瞧见程野往灶台边走,他眼疾脚快地跟上去,整个像是狗皮膏药似的,甩都甩不掉。
嘴馋之余,他警觉地注意到程野的异常,凑在他耳边,压低声音道:“看不清了?”
两手撑在灶台边,程野低垂着头,微微晃了晃,哑着声音道:“有重影。”
这天迟早会到来,邋遢老头清楚他的身体状况,像是早有预料般,不动声色地将旁边的勺子递给他,不紧不慢道:“有空去我那里检查,你得有个心理准备。”
“心理准备。”在心里默默念叨一遍,他松松散散地“嗯”了一声。
眉宇间倦怠的,像是睡不醒似的。看他满不在乎的神情,梁老教授有意说些什么,但最后吞了吞唾沫,还是没有张嘴。
“这个汤。”抿了抿嘴唇,不知道哪儿来的碗递过去,他默默地道:“先给我尝尝咸淡。”
就这么一小盅汤,程野垂眸看了眼他手里的碗,那碗口感觉跟他的头围差不多。最后用勺子浅浅刮了点儿浮沫,行云流水地盛进他的碗里,冷漠地重复一遍他的话,“尝尝咸淡。”
梁老教授眼睁睁的看着他,从牙缝里逼出一行字,“如果你哪儿天死了,那一定是抠死的。”
最后使出浑身解数,毕生所学,他才舔着厚脸皮,要得半勺,美名其曰“尝尝咸淡。”
就在梁老教授拖着碗底,眼露锋芒的时候,纪伯两人终于注意到那边的情况,当即大喝道:“干什么呢?”“喝上了?!”
手腕猛地一哆嗦,碗底的汤差点撒出来,邋遢老头非常江湖气息地抬了抬手,低头哈腰道:“老哥,我先尝尝咸淡。”“这汤咸了,或是淡了,都影响口感。”
“必须保证十全十美,才能给老哥端上桌。”
这俩人像是还没喝就已经醉了,满眼的相见恨晚,纪伯远远地冲他招了招手,像是两个酒蒙子对话般,“老弟,咱不做那试吃员。”“跟着老哥哥,肯定要你饿不着。”
话音刚落,梁老教授手里捧着跟宝贝儿似的碗也不要了,当即丢垃圾似的撇下,张开手臂,半是奔跑着过去,嘴里还一边叫唤着:“老哥哥,我的好哥哥呀…”
眼角不受控制地抽搐几下,程野眯了眯眼睛。他总觉得,这人跑过去的时候,是带着特效的——类似于那种年代感的配乐,外加慢放。
土到极致的那种。
尽管内心一直毫无波澜的余糖,此刻看到相拥在一起的“他们”,也觉得辣眼睛。
掺着酒香的味道细细地飘过来,逐渐将人笼罩在一种欲罢不能的“享受”氛围中。难怪这道“佛跳墙”的名声在外,据说是一道有魔力的菜,此刻真让人有所隐隐的期待。
“佛跳墙”这道菜的盛名远扬,从前只是听说过,可此刻见到了,不管多么从容的人都显得急不可耐了。
“明明是我跟老何分别点的这道菜,你却只做了一盅。”慢悠悠坐在餐桌前,纪伯不急不缓地吐出这句话,有些埋怨道:“你这算盘打得好。”
程野没理会他,自顾自拿起旁边的勺子盛出一碗,然后气定神闲地将剩下的半盅推到他们面前,神色颇为冷淡道:“就这么点儿,你们看着办。”
在众目睽睽之下,他又端着那碗快要溢出来的汤走到余糖跟前,极为自然地牵着她的手,往对面的座位走去。
像是有意无意地避开他们……
嘴巴微微张开看着他们的动作,纪伯伸手扒拉一下陶罐的罐口,往里面看了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