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照顾好自己,答应我。”大掌包裹着她的手背,他语气诚恳,更多的像是在乞求。
卑微地如同在问一个不可奢望的问题。
卷翘的睫毛颤了颤,那波澜不惊的心仿佛被一颗石子扰乱了平静,余糖低头沉默不语,既没有答应也没有拒绝。
只是看起来有几分伤情…
f洲的这个季节,难得有这样好的天气,没有凌冽的寒风,只有淡淡的和煦阳光,都让人有些精神恍惚。
这天,两个人走在城堡之间的羊肠小路上,身影落在地面上,瘦瘦的,长长的,让人陡然生出种时光静好的感觉,萌生出一种“一辈子走下去”的念头。
“纪伯跟何老呆在这里很长时间了。”
“我欠他们的那道菜正好一起做了。”
两句话将余糖左右漂移的神识拉回来,闻言仰起小脸,目光有些茫然,只不过这丝神情转瞬即逝。新鲜蔬菜是刚从山后的菜园摘回来的,上面还带着泥土的腥香气息,这些东西五花八门的,她实在搞不明白做什么菜。
一个大男人整日围在灶台边。
还做的一手好菜。
这让一个菜刀都拿不稳的女人情何以堪。
窗外的天气突然阴沉下来,预计马上就会迎来一场暴雨,这风和日丽的天总是坚持不了太久,逐渐被结伴而行的黑云覆盖。
余糖规规矩矩地坐在长餐桌的椅子上,看起来低眉顺眼的,只是神色有些松散,目无焦距地也不知道在想些什么。
程野系着白围裙在灶台边忙活,目光像是磁石般无可避免地落在她身上,不知道怎么了,他总不希望看到她这副神情,感觉像是陷进一滩淤泥里,他不管怎么挣扎补救,都无法将她拽出来。
他很讨厌,很恐惧这种无力感。
“糖糖,听说过佛跳墙吗?”清淡的嗓音传来,余糖闻言抬起头,满脸茫然。
“能给点回应也是好的”,他在心里安慰自己说,手上动作没停,从下方的柜子里掏出一个陶罐,古铜色的,有点像煎药的罐子,摆在那里很像一个年代久远的古玩。
程野抬眸对上她的视线,嘴角扬起一丝弧度,不紧不慢道:“这个陶罐是用来吊汤用的。”
“经过十二个小时的小火慢炖,才能将食材的香味充分浓缩在汤里。”
“知道佛跳墙这个名字的由来吗?”清淡的嗓音如同闲聊般松松垮垮,程野也不指望她能回答,像是有点神经质,自问自答说:“坛启荤香飘四邻,佛闻弃禅跳墙来。”
“据说这道菜,就连佛也会动凡心。”
余糖稍稍侧头,眨巴眨巴眼睛,也不知道听没听进去。
陶罐盖与陶罐边缘碰撞,发出一道清脆的响声,像是散发着魔力般。随意地擦了擦手,双手撑在灶台边,轻叹声道:“佛动没动心不知道。”“但纪伯跟何老可惦记很久了。”
实话说,程野之前没做过这道菜,尤其现在味觉减退严重,他对这道菜也没有万分把握。
眉间有道若有若无的褶皱,他的面容带着几分病态的苍白,衬得眉尾的那颗痣更加明显,嘴唇微微抿紧,勾起人内心最原始,最肮脏的想法。
两道视线相撞,瞬间像是天雷勾动地火,余糖像是触电般,匆匆地将目光收回来。
骤然拧紧眉,这种下流的想法怎么可以是她想出来的?
她魔怔了?
趁着吊汤的空隙,梁老教授提着医药箱过来,美名其曰来给余糖手腕上的伤口换药,可视线一刻不停地落在灶台上的陶罐里,目光像是豺狼般,贪婪痴醉。
“再过几天就可以拆线了。”这人一年三百六十天,总有几天是靠的住的。
喉结滚动几下,装作低头整理药箱,漫不经心地问道:“诶,那个陶罐里炖的什么?”“有点像我们煎药的坛子啊…”
余糖微不可觉地吸了吸鼻子,空气里弥漫着浓郁荤香,还泛着淡淡酒香,味中有味。
“汤。”清冷的嗓音,言简意赅。
没有多余的解释,程野站在旁边,很紧张她手腕上的伤,眉宇间始终凝着几条褶皱。
空气有片刻的凝重,梁老教授明显就是在垂涎这道菜,结果被这三言两语地打发,就连旁边默不作声的余糖都感觉到尴尬。
气氛透着股窒息的压抑,但程野的眸光一直落在她身上,丝毫不察有什么别扭。
余糖微微抿紧唇,右手的指尖紧紧攥住他的衣角,使劲拽了拽,带着意味不明的视线撞进他的眼睛里,暗含嗔怪不满的态度呼之欲出。
都说心有灵犀,只要一个眼神无需多言。
程野像是个被教训的小孩子,不自在地揉了揉鼻尖,干咳两声道:“梁教授,这个汤需要吊足十二小时。”“您如果不忙的话,留着这里替我尝尝咸淡吧。”
没注意到两人的视线,邋遢老头欣然答应。
他清楚味觉减退的人,几乎是尝不出来味道的,这个“帮忙”,貌似也在情理之中。
搓了搓手掌,梁老教授非常识趣地拎着药箱走到角落里坐下,试图将自己的存在感降到最低,揣着欣喜与期待的目光落在早上的陶罐上,默默等待着。
这道菜掌握火候非常重要,但在此期间,程野也没闲着。
余糖因为病情,总是食欲不振。为了让她多吃点,程野想出了“少吃多餐”的法子,每天变着花样地给她做吃的,虽然很费心神,但只要有一点点的改善,那就不算白费。
阳光从一侧斜斜地刷进来,瓷白的脸庞边有细小的绒毛,显得暖融融的。
视线落在里面忙活的人影上,神情有些恍恍惚惚。余糖能感觉到最近意志减弱,总会不由自主地走神,无法集中注意力去想些什么,这种感觉就像是逐渐衰老的人,清醒地看着自己沦陷。
这无疑是令人恐惧的。
她松松垮垮地坐在椅子里,有一搭没一搭地想着,视线猝不及防撞上程野看过来的目光。
有那么一瞬间,她觉得窗外的阳光,比那眼眸里的光辉还要黯淡几分。
“糖糖。”手上动作没停,程野的眸光落在她身上,那眼神温柔地能掐出水,不紧不慢道:“我记得在单州城,阎婆就特别喜欢做红豆粥。”
微微抬头去拿柜子上的冰糖罐,余糖隐隐约约听到一句话,“糖糖,你听过一首诗叫相思吗?”
一手拿着冰糖罐,里面的晶体有些泛黄。程野腰间系着白围裙,就站在那里看她,缱绻温柔。
不知道怎么回事,这道目光令她心惊。
一股不受控制的感觉在脑中瞬间炸开。
心底蔓延起细密的疼意。
没等到她的回答,程野低头将冰糖加入到粥里面,直到那透亮的晶体逐渐稀释消散,慢慢的一股甜丝丝的气息涌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