里面有人陪着,韩圆自然就没进去。凤眸低敛着,嘴里细细碾磨她刚才说的话“遗憾也总比耽误要好些”,确实说的不错。她惯不是个习惯生有恻隐之心的人,不忍心也只能到此为止了。
病房里很安静,只有滴壶里的声音不绝于耳,程野静静坐在床边,密密麻麻布满针孔的手握住她正在输液的那只手上,他的精神状态算不上好,仿佛下一秒就能倒下似的。
余糖即使昏迷,沉睡中也不得安稳,眉心的褶皱越来越深,嘴唇也不复之前娇嫩的颜色,变得苍白如纸。
有些心疼地覆上她的眉心,指尖缓缓地揉着,试图将那几缕愁绪抚平。
可最后发现怎么也抚不平,程野脸色凝重,嘴唇都几乎抿成了一条线,喉结微微滚动,几乎是从肺腔里逼出来的声音,带着几分悲鸣地轻声唤道:“糖糖…”
他现在特别后悔,后悔在她来369的时候,没有果断决伐地逼她离开。甚至还有几分后悔,后悔让她在单州城的附中里认识了他。
他就不该招惹她,现在悔地肠子都青了。
只盼望着能够弥补,改变这种现状。
而无疑,让余糖离开是最完美不过的选择。
程野现在泪流满面,手臂上的青筋清晰明目,感觉这辈子的泪都在她这里流干了,那双琥珀色的眼眸里盛满泪花,显得有几分晶莹,像琥珀石一般。
“糖糖,这世上再没有人比我更爱你。”嗓音嘶哑,如同野兽在悲鸣。他知道余糖现在听不见,但还是断断续续地道:“但世上任何一个人都可以陪你,我却不行。”
“别忘记我。”轻轻握着她的手,鼻尖泛着红,那视线透过泪花看着她,溃不成声道:“哪怕以后你结婚生子,哪怕我再也不会出现在你身旁。”
“都别忘记我。”
余糖在梦里,恍恍惚惚地感觉到有个人在哭,那声音肝肠寸断,仿佛能沁出血来。可她听不清那人在说什么,只莫名其妙地感觉到一阵心痛。
隔天,天刚有些雾蒙蒙的亮。程野大概是彻夜未眠,见她睫毛颤动有醒过来的痕迹后,默默地起身离开,然后梁老教授和一行医生陆续进去。
“没什么大碍。”虽然不情愿跟他说话,但邋遢老头还是远远地甩给他一句话,算是有个交代。
瞧见迎面而来的韩圆,程野微微点头颔首,神色泰然自若,硬逼着自己心狠,嗓音淡淡道:“今天就准备回去吧。”“我去收拾东西。”
手上拎着粥食,韩圆没说什么,算是默认了。
病房里余糖已经清醒过来,黑琉璃珠般的眼睛目无焦距地盯着天花板,面无表情,也不知道在想些什么。虽然消瘦许多,但仍旧掩盖不住骨子里的美人坯子,不说话的模样宛如一个精致的洋娃娃。
“行了,别装躺尸了。”将饭菜放在桌上,韩圆没个正经模样,带着轻松的笑意开口道:“快点下床吃饭。”“别再躺地四肢退化了。”
如同行尸走肉般下床,等她磨磨蹭蹭洗漱完后,饭菜早已经凉透了。韩圆看着她这副半死不活的模样,暂时没心力说别的,只是将碗筷摆放好,淡淡道:“吃完饭我们就走。”
“你低血糖,先含块奶糖吧。”
不知道从哪里来的奶糖,韩圆拨开递到她嘴边,但她却没动,最后不知怎的,突然张嘴含下。
像是心里有了宽慰似的,嘴角扬起一抹淡淡的笑意,韩圆起身站起来,轻拍了拍她的肩道:“我去医生那里拿你的病历单,你先吃饭。”
余糖始终都低垂着眉眼,脸上没有一丝情绪可言,那双琉璃珠般的眼睛更是深不见底,像个黑色漩涡似的,让人不自觉地感到心悸。
检查室内,梁老教授正带着老花镜,趴在桌子上奋笔疾书写着什么,还时不时地抬头干笑道:“小姑娘,每个医生都有自己的习惯。”“这我的习惯,就是不喜欢些写病历。”
敷衍地干笑几声,倚靠在对面的书桌边,韩圆就这么冷眼看着他,眼神冰冷。
听着她略有些讽刺的笑意,邋遢老头也不是吃素的,哪儿管自己理亏不亏,当即吹胡子瞪眼道:“小姑娘,你这是在质疑我吗?”
“没有没有。”非常利落地否认,韩圆双手抱胸,毕竟病历单还没写完,她只得耐着性子笑道:“我只是觉得新鲜,不写病历单的医生还是第一次见。”
邋遢老头听出来话语里的讽刺,但他找不出证据,只得吹胡子瞪眼,暗自气闷地将单子写完。
轻飘飘的一张纸在手里没什么份量,韩圆的目光落在上面的字迹上。原本以为潦乱如杂草的字迹并没有出现,相反还是一手规规矩矩的好字,笔锋内敛,结构匀称,透露骤然一股如松柏般的遒劲。
抬眸撞上梁老教授混浊的眼神,撇开因为年迈皮肤松弛的缘故,五官中规中矩,怎么也配不上这手好字。
都说字如其人,现在看来也不尽然。
窗外和煦的阳光洒进来,为他镀上一层绒绒的金边,梁老教授的模样实在算不上好,但此刻竟也柔和几分,走到她面前,道:“那位小姑娘的伤还要再检查一遍,以防感染。”
将病历单折叠放进兜里,韩圆还算恭敬道:“好,现在就去吧。”
他随手拎起旁边的药箱,他们一起往外走。
推开病房的门,两个人皱眉扫视一圈,警觉地发现这里并没有余糖的身影。心底有些发慌,她快速上前走了两步,地面却突然出现了血迹。
顺着血流的方向看去,旁边是紧锁住的洗漱间,鲜血就是从这里流出来的。
因为蒙砂钢化玻璃,韩圆虽然看不清里面的情况,但依旧能感觉到里面情况不容乐观。伸手握门把手,却发现已经被反锁,她只能大力敲打玻璃,喊道:“糖糖?糖糖是你在里面吗?”
梁老教授将医药箱随手扔在桌上,匆匆忙忙赶过来,看见从洗漱间里渗出来的一滩血迹,心脏顿时一紧。
越是慌乱中越是镇定,他从容不迫地道:“我去外面找人过来。”
“你注意观察她是不是还清醒。”
说完就匆忙往外走,步伐都有些凌乱。如果说上次浴室里的创伤是意外,那这次怎么也说不通了,他忍不住地心里感叹“多么好的小姑娘,怎么就这么想不通呢?”
索性没走两步就撞见了走过来的程野,匆忙抓住他的胳膊,怎么也算见过无数血肉的老教授,他此刻无比镇静地道:“程野,那小姑娘晕倒在洗漱间了。”
“洗漱间的门被反锁,快找会开锁的人过来。”
可程野刚听到余糖晕倒在洗漱间里,就立刻坐不住了,没等他把话说完,就像风一样与他擦肩而过,火速往病房的方向跑。
刚走到跟前,映入眼帘的就是一滩刺目的红。
韩圆此刻瘫坐在地上,泪流满面,伸手敲门的动作停下,转而扭头冲他喊道:“你还愣着干什么?!”“快想办法救她出来。”
脑子里一片空白,程野有些懵,下意识拿起旁边的椅子,作势就要砸开这块玻璃。
“不能砸不能砸。”胡乱地擦了擦脸上的泪水,韩圆挣扎着站起来,调整心绪道:“小糖糖背靠着门,砸玻璃很可能会伤到她。”“现在只有一个办法,那就是快开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