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锋锐的目光不着痕迹地将他扫视一圈,转而又和颜悦色道:“先生,我们老爷子不在家。”
“什么人都行。”匆忙开口说,方寻有些沉不住气,干净澄澈的目光看向他,转而深深鞠了一躬,语调加重道:“我有很重要的事情告诉余家人,拜托了。”
瞧见他郑重的神色,深谋远虑的老管家终于决定侧身让他进来。
“先生。”规规矩矩唤了一声,老管家目不斜视,流露出一丝身为高门望族的优越感,慢慢道:“我们老爷子和两位老爷都在外地,所里家里都是女眷。”
“希望先生不要随意走动。”
方寻微微低头,碎发隐约遮掩住眉眼,旋即轻声应到。
“季林。”人未到声先闻,一道拿腔拿调的女声传来,白氏迈着步子走到客厅坐下,隐约有些不耐烦地张嘴道:“什么人要见?”
“知不知道厨房的奶酥快好了呀?”
低头轻咳两声,季老管家带着身后的方寻进来,低眉顺眼道:“二夫人,这个人说他有重要的事情要说。”
闻言,目光转而移到身后方寻的身上,很年轻的脸庞,模样长得挺清秀,转而态度有所好转地缓声问:“小伙子,有什么事情快点过来说。”
“我们的时间都是很宝贵的。”
方寻没注意到那么多细节,闻言赶忙小跑过去坐下,动作利落地从资料袋里掏出一张被雨水浸湿过,破损地不成样子的报纸。
腐败的气息涌进鼻腔,她反射性地捂住口鼻,诧异地看着他道:“这是什么东西,怎么臭烘烘的呀?”
“夫人稍安勿躁。”方寻将报纸小心翼翼地平铺开,清隽的眉眼看着上面的文字,缓声道:“这是十几年前,你们家走失小女儿的媒体报道,还有数以万计的寻人启事。”
目光闪烁不明,白氏避开他的视线含糊其词道:“这都是许多年前的陈年旧事了。”
重新从里面拿出两张照片,骨节分明的手指落在照片里的图像中,“夫人,您看这是不是您们家当年走失的小女孩。”
白氏的目光不由地落在他的指尖,第一张是副全家福,家里相册到现在还保留着这张照片,另一张,是个泥娃娃站在河里笑嘻嘻的模样。
呼吸突然一窒,这张照片的拍摄时间应该比那小孩子走失后晚一点点,五官已经舒展开许多,但依稀能辨别出两张是出自同一人。
从大范围的落地窗里折射出大片树叶的阴影,突然一道身影逐渐清醒,白氏嘴角露出一抹笑,抬眸撞上何柔走过来的身影。
“怎么?”嗓音淡淡道:“你的客人?”
目光落在方寻身上,干净的眼睛里闪出一丝隐晦,何柔披肩的长发简单地用丝带绑在脑后,画着清浅的妆容,面无表情地转身坐在旁边的座椅里,压根没将这个年轻的“客人”当回事。
“哪里是我的客人。”挑着尾音的声音传来,白氏伸手将面前的纸张推到她面前,嘴角含着笑,意味深长道:“非要说客人,那也是你的。”
何柔算是余四爷的续弦,低眸印入眼帘的就是一张刺目的全家福,余四爷旁边的女人是他的正妻原配,怀里抱着他们刚出生不久的小女儿。
一家人看起来其乐融融,极为夺目。
白氏心里明镜似的,知道她对这件事极为痛恨,是她心头的一根刺,想拔又拔不出来。所以这些年,没少明里暗里拿这件事情出来讽刺她。
“余家子嗣单薄,我就书醒那么一个女孩,所以一听到弟媳的小女儿还活着,我就激动的不得了。”
目光落在她身上,白氏装腔作势是一把好手气,当即皮笑肉不笑道:“我思前想后,虽然你不是她的生母,但好歹算是四弟的妻子,还是决定让你来听一听。”
心里“咯噔”一下,何柔看着面前的资料袋,却不敢伸手再翻了。
一个消失十几年的人,怎么会突然冒出来。
强忍住心里的疑虑,面上还装作一派淡然道:“二嫂嫂,您先出来,我跟您说几句话。”
白氏闻言突然眉眼一挑,嘴里品味着那三个字——“二嫂嫂”,自她嫁进来,喊这个称呼的次数屈指可数。
这次陡然一喊,竟令她神清气爽,心胸豁然开阔。
真没想到这小贱人还有这等奇效。
在隔壁的茶室坐下,何柔规规矩矩地斟上一杯茶放在她面前,余家装修的隔音效果极佳,所以她也不必担心隔墙有耳,干脆大大方方道:“二嫂嫂只想到找到那小丫头了,却没想更深一层的含义。”
白氏没动她奉的茶,眉眼轻佻看着她。
暗骂一声“蠢货”,何柔继续道:“二嫂嫂,你想,如果那孩子回来了,对谁的威胁最大?”
心里嗤笑一声,白氏斜眼看着她,心里怡然自得地想:“那孩子回来,当然是对这小贱人威胁最大,我看她这个后娘怎么做才能不落人口舌。”
结果何柔张嘴便道:“二嫂嫂,当然是您的宝贝女儿,书醒啊。”
陡然一愣,白氏有些神经大条地张嘴就要反驳,尾音上挑着道:“你胡说什么!这跟我家书醒有什么关系,分明就是你呀,不怀好意。”
“二嫂嫂!”忽然大喝一声,何柔打断她的话,软下声调细细解释说:“你想啊,书醒是这辈的单苗,以后当家做主保不齐就是她了。”
“但如果再多个,有了选择项,结果可就大不相同了…”
茶室里雾气缭绕,白氏端起面前的茶杯轻抿一口,淡淡的茶香萦绕在口鼻处,令人神清气爽。
她虽然有些憨傻,但生在高门大户,绝不是心无城府的那类人,此时见何柔这样堵她的嘴,虽然有些气不过,但也再说不出反驳的话。
她的书醒,以后是当家做主的人。
绝不允许有任何人阻挡她的路。
“二嫂嫂。”轻唤一声,何柔见她心思已经动摇,又继续循循善诱道:“我和你是妯娌,以后能当家做主的孩子肯定是我们之中的一个。”“让一个死了娘的孩子过来参一腿,算是怎么回事?”
“况且书醒已经那么大,我现在还没孩子。”
“二嫂嫂,您可不能引狼入室啊。”
白氏被她忽悠的一愣一愣的,但细细听来也不全无道理,当即换了个舒服的姿势坐在椅子里,拿腔拿调道:“什么孩子,什么狼的。”
“那人就是那张破照片,说是什么走失血亲,其实就是骗取钱财。”
“轰出去就行了。”
两人相视一笑,都说妯娌间有共同利益时才会一致对外,同仇敌忾。
真是说是一点都没错。
方寻被晾在外面足足有半小时,见到两人出来后,匆忙站起来,目光透露着恳切。
没想到白氏在看到他第一眼时就冷下脸,完全没有刚才热情待客的笑意,漠然道:“我们家的女儿失踪十几年,族谱上都没有她的名字,这些年拿这个事来索要赏金的不少。”
“我们会给你一笔赏金,这事就不要再提了。”
旁边季管家拿出一张银行卡递在他面前,压低声音道:“先生是聪明的,应该知道这比赏金的含义。”说完又将那张卡往他身前递了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