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边韩圆根本不知道该做何反应,这样的方寻太罕见了,他那样一个清隽矜贵的人仿佛已经卑微到尘埃里,然后又强忍痛楚开出了一朵花。
黑夜聊无声息,只有凌冽的寒风敲击窗户的声音,韩圆隔了好久才找到自己的声音,深吸一口气,艰难地发出一个音节,“好。”
像是得到了一个承诺,浑身的力气像是被抽空似的,他整个人从沙发里瘫软在地上,恢复以往一贯的清冷调调,缓声说:“早点休息,工厂那边已经敲定长期供货,明天有合作签约仪式。”
“明天见。”
“……”
“明天见。”
电话挂断以后,韩圆神情恹恹地倒在床上,她办过许多的混账事,但对待方寻总是于心不忍,在他身处的圈子里能够十年如一日地保证干净纯粹,无非是想把最好的留到最后。
但她注定不是那个最后。
也配不上他的最好。
那边方寻在黑暗里摩挲,将歪倒的空酒瓶扶起来,手指上沾染的酒水液体在黑夜里散发着零零碎碎的细闪,额间的碎发隐约遮掩眉眼,那目光从碎发中透过来,竟显得有些脆弱。
慢慢地,那目光变了许多,身体往后靠枕在沙发坐垫上,缓缓闭上眼睛,薄唇微动细声呢喃道:“韩圆,你没想到吧。”“你的重情重义,有一天也会变成你的缺点。”
那声音虽细弱,但在寂寥的黑夜里就如同敲击钟鼓般轰隆震耳。
隔天的签约仪式是早早定下的,其中方寻和韩圆是主要的甲方,各种重型拍摄仪器对准大厅的入口,纷纷期待着两人一齐入场的神场面,可最后却发现是两人是先后入场的。
“郝总,抱歉我来迟了。”人未到声先闻,韩圆踩着高跟鞋,一袭俏皮的西装裙入场。
两人的手轻轻一握,这位年过半百的郝总露出一个恰到好处的笑容,非常绅士地道:“哪有,能等一位美女的到来,再晚都不会觉得迟。”
韩圆捂嘴轻盈盈地一笑,心里却早就骂开了,这位半截身子入土的男人嘴皮子利索地很,当时谈判价钱的时候可劲墨迹,硬生生被他磨下不少利润。
“郝总,里面去坐吧。”不合时宜的声音响起,方寻一套规规整整的西装走过来,目光落在两人如胶似漆地握在一起的手掌,转而又不着痕迹地移开,泰然自若道:“媒体记者已经准备好了。”
闻言,这才恋恋不舍地松开手。
企业主持人在上面侃侃而谈,这时方寻忽然稍稍歪头道:“待会儿签约仪式你躲在我身后。”
“别再让那老家伙揩着油了。”
韩圆诧异地侧头看他一眼,转而又快速地移开视线,似乎没想到他能够这么细致入微地观察,说不感动是假的,但更多的是对这份关心感到负担和累赘。
众人鼓掌,方寻率先起身稍稍弯腰向她摊开手掌,再自然无比的动作,韩圆将手搭上去,警告自己不要多想。
一系列繁复的仪式后,那位郝总呲着一口大黄牙笑道:“希望我们的合作愉快,友谊长存。”说着就作势要跨过方寻敞开怀抱,意图不言而喻。
几十台摄影机器纷纷对准韩圆,妙龄美女被油腻老头抱在怀里的场景一定非常震撼,那群人的龌龊想法韩圆心里都清楚,心思陡然沉了沉。
方寻像侧边迈出一步,一手握住他的手掌,另一手冲他的肩头拍了拍,嘴角含笑道:“郝总,您是我的长辈,有空一定要请您喝酒!”
在他面前,方寻足足比他高出一个头,掌心被他握住动弹不得,强魄的体格俨然不是他能反抗的存在,只得干笑着敷衍道:“好好好,等下次一定好好喝一杯。”
韩圆望着挡在她面前的背影,复杂的心思无法言喻。
方寻将韩圆保护地很好,签约仪式过去后,那满脑子龌龊心思的老头连一根头发丝都没摸着,在临走时,心有不甘,遥遥地冲她喊道:“小韩总,我们下次还有机会见面吗?”
“当然。”韩圆冲他浅浅地笑着,随口敷衍道:“等郝总下次来云城,我们一定盛情款待。”
恋恋不舍地三步一回头,终于上了车。
韩圆望着那辆车消失在车流中轻微挑了挑眉,刚喘口气,转头就撞上方寻低头看她的目光,那眼神清清白白,甚至还带着稍许柔和,让她恍神地以为这是起初刚认识的模样。
“下次那种人再招惹你,哪只手碰的就剁哪只手。”
“我知道。”懒洋洋地耸耸肩,韩圆稍稍歪头,浑身又妖又艳的匪气遮掩不住,突然发了狠似地道:“下次别再让我碰见他,不然一定要把他头打进肚子里。”
闻言没忍住“噗嗤”笑出声,方寻笑着抬起手肘撑在肩头,用着无比娴熟的动作浅笑道:“信你吃不了亏,但有事找寻爷总没错。”
“还有一件事。”方寻突然正色,将手肘放下来,看着她不紧不慢道:“那个厉窈怀孕了。”
“可能过不了多久,你就又要随份子钱了。”
韩圆目瞪口呆地看着她,好像还没消化掉这个消息,脱口而出道:“我的妈耶,萧木也太给力了吧。”“他带着一个没玩够的样,厉窈还真放心跟他生孩子?”
好像特别喜欢她这么叽叽喳喳的模样,方寻微沉口气,继续没个正形道:“谁知道呢,但我估摸着,婚礼加上孩子的满月酒,她这奶粉钱是不用愁了。”
“她又不缺钱。”翻个白眼,韩圆用着酸酸的调子道:“就算生个篮球队也养得起。”
方寻笑着摇摇头,对她的毒嘴巴甘拜下风,双手插兜泰然自若道:“工作暂时告一段落了,是不是准备好好休息一阵了。”
“除了正常工作,确实该好好放松放松了。”
“也好。”嘴角噙着戏谑的笑意,方寻突然偏头看着她道:“确实冬天该好好养肥膘了。”
吊着眼睛斜睨视他一眼,韩圆眉眼上挑,好整以暇地看着他,笑着道:“我知道你肯定闲不下来,所以我就不耽误大老总赚钱了。”
“等寻爷风光,可一定要罩着小弟。”
知道她是玩笑话,方寻也非常乐意跟她胡搅蛮缠,两个人都心照不宣地没有提昨晚的事情,一切都仿佛走上了正规。
与此同时,f洲,369总部。
此时天色渐渐昏暗,余糖虽说身在369总部,但跟程野见面的次数寥寥无几,脚踩着粉绒绒的棉拖推开房门,对面程野的房间——西厢房的大门始终紧闭着。
伸手扣响紧闭的房门,坚硬的实木门发出浑厚的声音,一连扣动好几下,传来的只有沉闷的回响。
向后撤退几步蹲在墙角,程野刚从外面回来就瞧见她这副样子,穿着白棉裙,脚上是粉绒绒的棉拖,虽然长廊里也有暖气,但终究盖不住外面雪花纷飞的天气。
“怎么在这里蹲着?”迈开脚步站在她面前,程野居高临下望着她,缓声道:“找我有什么事?”
双手抱膝,余糖仰着脖子看他,下一秒就撑着墙壁起身,还没等身形站定,强烈的眩晕感瞬间袭上颅顶,混沌中靠着墙壁才勉强缓解这种症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