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和你好像没理由要见面吧?”
那人脚步一顿,神情有稍许落寞,仿佛风中残花般苦涩一笑,细声细语道:“我只是单纯想来看看你。”
嗤笑一声,韩圆像是听了天大的笑话,撑着布满铁锈的扶手站起来,眼尾上扬,像个狂妄忤逆的不孝女,半是讽刺地笑道:“差点忘了我是从你肚子里出来的。”
“这么多年没见过,我还以为您这号人物早死了呢?”
听着她这番离经叛道的话,魏母冷不丁瑟缩一下肩膀,韩圆对她有恨是必然的,只是当母亲的乍听到这样的话,满腔苦楚在心肺处打个弯,难以自抑地发问说:“我要是真死了,是不是,就遂了你的愿。”
声音一连三颤,仿佛有说不尽的酸楚。
卷翘的睫毛轻颤几下,韩圆冷眼看着她,那眼神凉薄得没有一点热气,心肠像是石头做的,不愠不怒道:“你是死是活都和我没关系。”
“但你要是死了也别通知我,我嫌晦气。”
魏母站定的身形以眼见的速度轻晃几下,韩圆心头倏然收紧,可又在下一秒冷漠地将欲要伸出的手收回,活像冥顽不灵的茅坑臭石头,脾气臭,态度冷,嘴还硬。
想想也是,这种年轻时就卷走丈夫的钱去接济情夫的女人,千万人的唾沫都没能淹死她,怎么会因为三言两语受这么大刺激,多半是装的;如果不是,能多少刺激刺激她,也算出了一口毒气,她高兴还来不及呢。
魏母的眼眶一红再红,许多年没见,小时候的韩圆已经变样了,和她预想中的不一样,没长成她希望的文静典雅,完全反着来,成为了她父亲那样满是铜臭味的商人。
说不上好坏,大人有大人的道,小人有小人的路,阴险狡诈未必是坏事,关键是选择这条路,怎么给自己一个交代。
明知道自己的关照来得太迟,嘴唇动了动,还是忍不住地问:“圆圆,刚才我看见有个男生向你求婚。”
“家庭怎么样?是不是独生子?品性会不会过激?”
“…,不对。”暗暗摇头,关心则乱这个词不是没有道理的,魏母像是得了失心疯,低声呢喃道:“不对不对,刚才你没答应他,你年纪还小不能急着来。”
“你以后可是要继承韩氏的产业,得再多挑挑拣拣才好。”
“你不觉得说这些都太晚了吗?”韩圆说起话来言语藏锋,对方稍不留神就被伤得体无完肤,面沉如水地打发说:“您贵人事多,快别在我这里浪费时间,回家去相夫教子吧。”
魏母对她的话置若罔闻,脚步踟躇着向前移了两步,眼眶里蓄满泪水,显得氤氤氲氲的,带着哭腔说:“孩子,这些你我亏欠你许多,我只想弥补你。”
“以后等我死了,不求你念着我,但求我自己没有缺憾。”
“你做梦!”那双眼睛里总像有两把刀,定定注视着谁的时候,刀锋就能露出来,语调里掺着讥讽的笑意,“你自己办出那样的事,还妄想能求个安乐死。”
“我告诉你,举头三尺有神明,老天就该降个雷劈死你。”
韩圆在生意场上磨得牙尖嘴利,尤其在她刻意将这把“刀”露出来时,恨不得将这个人三刀六个洞,刺得直直灌冷风才满意。
此时天应景地爆个响雷,青天白日地惹人一激灵,韩圆被唬得一哆嗦,忍不住舔了舔发痒的舌根,这老天总爱不合时宜地给她脸面。
自认为许多年前就和这个人断了血缘,也没有非说不可的交情,韩圆实在不愿意过度纠缠,强压着呼之欲出的不耐烦,冷声道:“没什么事就不要互相打扰了。”
“不然很晦气的。”
错开脚步与她擦肩而过,慢悠悠地刮过一阵微风,韩圆是多嫌晦气,连她多一眼都不愿意看,这事怎么说呢——就像是吞进去一只苍蝇,是死是活都嫌恶心。
天上轰隆隆又打了几个响雷,空气却是干燥又冷冽的,韩圆走得急喘几口气,脚步突然顿下,游乐场里的几棵树长得根深叶茂,那女人真不会傻站着等雷劈吧?
应该不会,她那么会审时度势,这会早就走了吧?
思前想后,在原地恼怒地跺了跺脚,韩圆带着满腔横冲直撞的火气原路返回,回去的路上骤然下起暴雨,利落的湿发紧贴着脸颊,滴落的水滴连成一条线从下颚线滑落,黑发雪肤形成一道靓丽的风景线。
果然,果然啊。
粗壮的梧桐树下早就没那个身影了。
嘴角不着痕迹划出一丝嗤笑,挪动脚步往回走,被雨滴溅起来的湿土沾在鞋面上,耳边淅淅沥沥的雨声逐渐模糊,有些人真是不能见,人一见曾经发生的事也跟着接踵而至,受过的罪又跟着再受一遍。
图什么?
伤悲吗?
漫无目的地在雨中走着,全身湿透也毫无察觉,林麒站在前方远远就看见她,怎么回事,明明是他被拒绝,怎么搞的她更狼狈,在自虐吗?
韩圆又六神无主地上前走了两步,终于雨雾朦胧中注意到他,许多年后回想起那刻的自己是什么感触,估计是满怀愧疚的吧。
但再愧疚也于事无补啊。
漫不经心地单手插兜向她走来,林麒的身影在雨雾中更显得高大挺拔,身姿傲然,就这么定定站在她面前,漆深的眸底像是无底的深渊,仿佛能把人吸进去般。
抬头仰视着他,雨滴砸在白皙的脸颊上,忽然一道热流从眼角滑落,韩圆的眼睛迎着雨水在眼眶里转了一圈,直到第二股热流滑下来时,她才清醒地认识到这是在泪水。
原来她还会流泪,她还以为早就流感了呢。
“哭了?”
“没有。”毫不犹豫地摇头,“那是水。”
韩圆撒起谎来总是不动声色,她其实也不知道自己哭什么,百八年破天荒哭一回,居然连承认的勇气都没有。
活像是打仗的暴雨逐渐转小,树上仅剩的树叶被雨滴凌乱地打落,周围的环境被蒙在细细的雨雾中,就连对面的人都看不真切了。
“林麒,我有话想跟你坦白。”韩圆仰着头目不转睛地盯着他看,眼尾染上点点红猩,果然遗传魏母的强大基因,连哭起来都风情。
“能不说吗?”
“不能。”
韩圆扯过的谎浩如烟海,没料到这辈子还能和“坦白”二字扯上关系,吞咽几下唾沫,仿佛下了重大决策,毅然决然道:“分手,你应该明白我的意思吧?”
“不明白。”此刻说起话来像是奄奄一息的野兽在嘶吼,林麒同样红着眼睛看她,骨子里的骄傲不允许他卑微,一字一顿道:“我一点都不明白,为什么现在才跟我说这些话。”
偏偏在他深陷其中,准备求婚时再说。
早在开始的时候为什么又演的那么真?
委屈他真的很开心吗?
“对不起。”带着颤音说话,其实韩圆准备的词一套又一套,但此刻除了一句苍白的“对不起”,她脑子里竟半点储存量都没有,往日里搬弄是非的本事都被蛆吃了吗?
“不是说坦白吗?”嗓音低沉地吓人,林麒从容地移开视线,故作坦然地开口道:“坦白总需要时间,现在很显然不是时候,我们约个时间下次再…”